我们沿着操场外的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十一月的枫桦已经有了凉意,路边的梧桐叶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响。经过食堂时,我发现门口那家卖奶茶的小店还在,只是换了招牌。
“这家居然还开着!”我有些惊讶,“以前每次下课,我都要来买一杯。”
“你不是嫌它太甜?”
“嫌归嫌,又没说不喝。”
凌轩笑了。“这倒像你。”
“什么意思?”
“嘴上挑剔,真喜欢的东西,一样也舍不得放下。”
“那也得看是什么东西。”我笑着说,“奶茶这种事,没必要跟自己过不去。”
走过食堂,再往前就是大学图书馆。
远远望去,熟悉的建筑立在夕阳里,外墙爬着几道枯藤。正门前的台阶重新修过,旁边多了一排供学生休息的长椅。我不由得放慢脚步。
“凌轩,你还记得这儿吗?”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当然记得。”
“那时候咱们总往楼顶跑。”我笑了笑,“后来听说学校把天台锁了,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上去。”
凌轩抬头看了一眼。“想去看看?”
“能上去吗?”
“试试不就知道了。”
我们走进图书馆。
里面比从前明亮了许多,一楼大厅添了自助借还书设备,墙上挂着百年校庆的展板,几名学生坐在窗边看书。凌轩向值班老师说明了校友身份,问能否去顶层看看。对方告诉我们,天台经过改造,已经成了供学生休息的露天阅读区,开放时间内可以上去。
“那敢情好。”我笑着说,“省得咱们两个校友被当成偷偷摸摸的坏学生。”
凌轩替我推开楼梯间的门。
“你以前可没少干这种事。”
“我干什么了?”
“翻围栏,抄近路,迟到了还从后门溜进教室。”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有些事想忘也忘不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你觉得呢?”
“肯定不是夸我。”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我们沿着楼梯往上走。到了顶层,凌轩推开那扇门,一阵带着凉意的风迎面吹来。
天台果然变了模样。
原先空荡荡的水泥地铺上了防滑地砖,靠墙摆着几张木质长椅,栏杆也加高了。角落里放着几盆常青植物,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写着开放时间和注意事项。站在这里,能看见远处的操场、教学楼,还有那条从校门一直延伸进来的林荫道。
我走到栏杆旁,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色。“还真是一点没变。”
凌轩站在我身边。
“你说的是哪儿?”
“远处啊。”我指给他看,“那栋红砖楼还在,旁边的钟楼也是。以前站在这儿,能听见下课铃。”
“现在也能。”
话音刚落,远处果然传来一阵铃声。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真是。”
风吹过来,掀起我额前的碎发。我伸手拢了拢头发,转头看向凌轩。“说起来,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儿吧?”凌轩笑了:“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我理直气壮,“我让你挪一下,你还跟我说你先来的。”
“我确实先来的。”
“先来的怎么了?太阳又不是你家的。”
凌轩终于笑出了声。
“十一年过去了,你还是这句话。”
“那当然。”我抬了抬下巴,“我又没说错。”
他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渐渐深了些。“姚瑶,你知道吗?那天我本来心情不太好。”
“为什么?”
“忘了。可能是跟家里吵了架,也可能是别的事。”
“那你还记得什么?”
凌轩看着我。“记得有个扎马尾的姑娘,抱着画板跑上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第一句话就是让我让开。”
我忍不住笑。“谁让你挡着我的光。那天美术作业要画逆光,我好不容易等到夕阳,你再不让开,太阳都要下山了。”
“我当时就在想,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喂!”
“后来才发现,你不是不讲道理。”
“那是什么?”
“是道理都在你那儿。”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凌轩,你现在怎么这么会损人了?”他也笑了。夕阳落在他的肩头,风从天台另一侧吹过来。我望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阳光里,眉眼清俊。我抱着画板,明明第一眼就觉得这个男生长得真好看,偏偏嘴上不肯让半分。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第一次见面就跟我拌嘴的男生,会陪我走过那么多个放学的傍晚。
更想不到,许多年后,我们还会重新站在这里。
凌轩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天台另一端。“你还记得那天把手划破了吗?”
“当然记得。”我抬起手,“就这儿。”我指了指左手食指。“现在早就看不出来了。”
“你那时候还说不用管,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本来就是小伤。”
“结果我买完创可贴回来,你还在那儿拿纸巾裹着手指。”
“那是因为你去得太慢。”
“楼下小卖部排队。”
“借口。”
“你啊。”凌轩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我后来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总来帮我值日?”
凌轩看着我,似乎有些意外。“你现在才想起来问?”
“以前问过啊,你说放学没事,顺手帮个忙。”
“那你信了?”
“当然信了。”我笑着说,“有人主动帮忙擦黑板、倒垃圾,我为什么不信?”
那时候,每逢我值日,凌轩总能恰好从教室门口经过。他们班明明在另一栋楼,他却总说顺路。有时候帮我擦黑板,有时候拎着垃圾桶去倒垃圾,等我收拾好书包,再一起回家。
我们两家住得不远,坐公交车不过几站路,可自从有了凌轩陪我,我就不怎么坐车了。
从学校走回家,大概要半个小时。一路上,我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天抱怨食堂的饭菜,明天又说起班里的趣事,有时候为了一道数学题跟他争得面红耳赤。
凌轩总笑我,生气也生不了五分钟。
冬天路边有卖烤红薯的,我每次都要买一个,烫得左右手来回倒腾。他嫌我走得慢,后来干脆替我拿着,等不那么烫了再还给我。
“那时候你话真多。”凌轩忽然说。
“现在就不多了?”
“现在也不少。”
“凌轩!”
他笑着躲开我作势要打他的手。
风从栏杆外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我望着远处那条熟悉的林荫道,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你还记得奇奇吗?”
“记得,那只小黄狗,一只耳朵立着,一只耷拉着。”
奇奇是我们放学路上捡到的一只流浪狗。
那天刚下过雨,它缩在小卖部旁边的纸箱后面,浑身湿透,瘦得能看见肋骨。我蹲下来,拿面包一点点喂它,凌轩跑去买了火腿肠和水。
小狗吃饱后,终于肯靠近我,还伸出舌头舔了舔我的手指。
我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把它带回家。可我妈不喜欢养狗,最后还是我们软磨硬泡,说服小卖部的老板娘把它留下。
“叫什么名字好呢?”我蹲在纸箱旁,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
“你起吧。”
“奇奇!”
“为什么?”
“奇迹的奇啊。”我低头看着小狗,“它这么小,一个人在外面流浪,下了那么大的雨都没事。现在又有地方住,有东西吃,不就是奇迹吗?”
凌轩笑了笑,也伸手摸了摸它。“奇奇。”小狗抬起头,冲他摇了摇尾巴。从那以后,我们每天放学都要去看奇奇。我还攒钱给它买了个红色的小项圈,上面挂着一块刻有名字的金属牌。
可惜,后来奇奇还是丢了。
那时候,我和凌轩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亲近。有一天下午,我照例去小卖部看它,老板娘却告诉我,奇奇前一天跑出去玩,再也没回来。起初我以为它只是贪玩,过两天就会回来。可等了好几天,始终不见它的影子。我沿着附近几条街找了很多遍,问过路边的小贩,也去学校后面的荒草地找过,还是一无所获。
凌轩知道了,也来帮我找。
那天傍晚,我们找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我终于忍不住坐在路边哭起来。“它那么小,万一被车撞了怎么办?”凌轩递给我一包纸巾。“也许有人看它可爱,带回家养了。”
“真的吗?”
“真的。”
“那他们会对它好吗?”
“会的。”
我擦了擦眼泪,还是难过。“可是我还想再见它一面。”凌轩在我身边坐下来,没有再劝,只是陪着我,一直等到路灯亮起。
后来,我又去小卖部问过很多次,奇奇始终没有回来。
“不过我现在也养狗了,卡布奇诺也是捡来的。刚带回家时瘦得不行,现在胖得连跑两步都嫌累。”
凌轩笑了。“看来跟着你,伙食不错。”
“那当然。”我也笑起来,过了一会儿,又望向远处。
“也不知道奇奇后来怎么样了。”
“希望它遇到了好人。”
“嗯,希望吧。”
夕阳渐渐沉下去,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凌轩忽然开口:“姚瑶,你还记得高二那次实验室事故吗?”
我转头看向他:“记得。”
他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我转头看向凌轩:“什么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远处的教学楼。夕阳已经落到楼顶,几扇窗户映着最后一点金色的光。
“当年实验室出事以后,你为什么突然不理我了?”
我怔了一下,这个问题,隔了十一年,他到现在才问出来。
“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知道。”凌轩转过头,“我只记得,出事以前我们还好好的。等我从医院出来,你就开始躲着我。放学不再一起走,去教室找你,你也总说有事。”
我低下头,轻轻摩挲着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