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枫桦大学的校门口比平时热闹了许多。
百年校庆的红色横幅从校门一直挂到主教学楼,路边摆满了鲜花,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生忙着引导来宾。广场上到处都是拍照的人,有人拖家带口,有人三五成群,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熟人相认时的笑声。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熟悉的校名石,忽然有些恍惚。
大学毕业以后,我回来过几次,却从没像今天这样,认真打量过这座校园。当年总嫌学校太大,从宿舍走到教学楼要十几分钟,赶上早八的课,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如今再看,连路边那些掉了漆的长椅都觉得亲切。
“姚瑶!”
身后有人喊我。我回过头,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男人正朝我挥手。
“班长?”
“可算认出来了!”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番,“我还以为你当了大记者,见到老同学都不认了。”
“哪能啊?我这不是看你变化太大,一时没敢叫吗?”
“哪儿变了?”
我看了看他的肚子。“以前咱班打篮球,你可是主力前锋。”
班长低头瞅了一眼,笑了。“现在也是主力。”
“什么主力?”
“陪我闺女吃剩饭的主力。”
我笑出了声。“你都有闺女了?”
“四岁了,天天嫌我胖。”班长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小姑娘的照片,“怎么样,像不像我?”
照片里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起来露出一排小白牙:“挺可爱的。”
“像我吧?”
“幸亏像嫂子。”
“姚瑶,你这嘴还是这么损!”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往礼堂走。
上午的庆典结束后,我们去了枫桦附中。学校专门安排了一场校友茶话会,邀请当年的毕业生和老师回来聚聚。
茶话会设在附中教学楼三楼的多功能教室。长桌上摆着水果、点心和茶水,墙上贴着历届毕业生的合影。靠窗的位置还专门留出一块地方,展示校友捐赠的旧照片和学生时代的作品。
我刚进门,就听见有人喊:“哎哟,咱们的大记者来了!”几个老同学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打招呼。
“姚瑶!你怎么一点没变,还是这么漂亮!”
“哪儿没变?我看比上学那会儿还漂亮了。”
“那当然,咱们当年的校花,现在可是电视台的出镜记者!”
我笑着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再夸下去,我都不好意思进门了。”
班长在旁边接了一句:“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当年全班就数你脸皮厚。”
“班长,你这人怎么回事?人家好不容易夸我两句,你非得拆台?”
大家笑成一团。
“姚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头一看,张倩正朝我走过来。她剪了齐肩短发,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衫,怀里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
“张倩!”
我赶紧迎上去。“你怎么还带着孩子来了?”
“他爸临时有事,今天我一个人带他。”张倩笑着将孩子往上托了托,“来,叫阿姨。”小家伙搂着妈妈的脖子,偷偷看了我一眼,又把脸埋了回去。
“还害羞呢。”我笑着摸摸他的小手,“几岁了?”
“两岁半,正是最淘气的时候。”
“你老公呢?还在部队?”
“嗯,前阵子刚调了工作,平时也不怎么在家。”张倩说着笑了笑,“不过我都习惯了。他能休假回来陪我们几天,我就挺高兴。”
张倩当年嫁给军人的时候,我们几个同学还一起参加过婚礼。那时候她说,自己早就做好了聚少离多的准备。如今孩子都这么大了,她说起丈夫,语气里还是带着熟悉的笑意。
“你呢?”她看着我,“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听说你在C国受了伤?”
“已经没什么事了。”
张倩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老公还看过你的报道,说你胆子真大。”
“那是他没看见我害怕的时候。”
“你还会害怕?”
“废话,我又不是铁打的。”
张倩笑起来。
我们正聊着,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我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杨熙走了进来。她穿着一套酒红色西装,长发挽起,妆容精致,手里拿着一份校庆活动资料。刚主持完上午的庆典,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几年不见的老同学纷纷围上去,夸她主持得好。
“杨熙,你现在可是咱们班的大名人了!”
“上午那个主持真不错,我在下面都没认出来。”
杨熙笑着跟大家打招呼。“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今天就是帮学校一个忙。”
她说话比从前从容了许多,遇到老同学开玩笑,也能笑着接上几句。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她应付得体的样子,忽然想起刚进电视台那几年。那时候的杨熙,工作上很要强,遇到事情总想争个高低。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她似乎终于学会了,不必每一句话都证明自己。
杨熙也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她先笑了笑,“姚瑶,你也来了。”
“嗯。上午主持得不错。”
“谢谢。”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茶杯。“听说你准备去西北?”
“手续还没办完。”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班长在旁边听见了,立刻插话:“什么西北?姚瑶,你又要往外跑?”
“工作安排,还没定呢。”
“你可真闲不住。”班长摇头,“别人出差都挑大城市,你倒好,哪儿远往哪儿去。”
“那说明咱们姚瑶有追求。”张倩笑着说,“我觉得挺好。”
“我也没说不好啊。”班长举起茶杯,“来,祝咱们姚大记者以后越来越厉害!”
“行了行了。”我赶紧拦他,“你再说下去,我都不好意思喝茶了。”
正闹着,门口又传来一阵招呼声。
“凌轩来了!”
我转过头。
凌轩穿着深色西装,身边跟着两位学院领导,正站在门口说话。他今天是校庆的特邀嘉宾之一,上午还代表校友上台发了言。班长立刻放下茶杯。
“凌总!你可算来了!”
凌轩笑着走过来。“班长,好久不见。”
“你还认我这个班长啊?”班长故意板起脸,“现在见你一面,比见校长还难。”
“那今天我自罚三杯。”
“这里可只有茶。”
“茶也行。”
大家笑了起来。
几个同学围着凌轩聊天,问他公司的事,也有人拿当年的趣事打趣他。“我记得凌轩上学那会儿,天天有人往他抽屉里塞情书。”
“何止啊,隔壁班的女生都跑来找他。”
“后来呢?他到底收了谁的?”
有人故意朝杨熙看了一眼,气氛短暂地停了一下。
凌轩走到我身边。
“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
“医生怎么说?”
“恢复得不错,让我继续做康复训练。”
他点点头。“别急着到处跑。”
我笑了。“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你妈说得有道理。”他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杨熙站在不远处,正和张倩说话。听见我们的声音,她朝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转过头去。
班长忽然从照片墙前喊:“姚瑶!杨熙!快过来看看这个!”
“什么呀?”
我走过去,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张高中军训时的合影。
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少男少女挤在操场上,有人戴歪了帽子,有人故意冲镜头做鬼脸。那时候大家都晒得黑黢黢的,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天哪!”张倩凑过来,“这照片怎么还留着?”
“当然留着。”班长得意地说,“这可是咱们那届军训结束时拍的。”
我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终于看见自己。照片上的我扎着马尾,迷彩帽压得低低的,正冲镜头笑。杨熙站在我旁边,皮肤白净,帽檐下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哎,杨熙,你还记不记得这张照片?”我笑着问。杨熙走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怎么不记得?你当时还偷偷拿回宿舍研究了半天。”
“我研究什么了?”
“你忘了?”她伸手指向照片后排的一个男生。“你说三班有个男生特别帅,非让我帮你找出来。”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凌轩站在后排,穿着同样的迷彩服,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即使在一群少年中,也格外显眼。
“原来是凌轩啊!”班长立刻来了精神,“你俩当年就盯上人家了?”
“什么叫盯上?”我笑着反驳,“欣赏一下帅哥也犯法?”
张倩在旁边笑得不行:“我记得!那时候,你们俩在宿舍还争过,谁说凌轩长得最好看来着?”
杨熙笑了笑。“是姚瑶先说的。”
“那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我可没说不同意。”
大家笑成一片。
凌轩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照片。“原来你们军训的时候就认识我了?”
我抬头看他:“认识谈不上,主要是你长得比较显眼。”
“是吗?”
“当然。我们那时候还给你起过外号呢。”
凌轩挑眉:“什么外号?”
我故意卖关子:“不告诉你。”
“这么多年了,还保密?”
“那当然。”我笑着说,“青春期的秘密,哪能随便公开。”
“哎,这张照片我还有呢!”张倩说,“你们记不记得,拍照那天姚瑶差点迟到?”
“怎么不记得?”班长笑了,“她说闹钟没响,结果是自己睡过头了!”
“胡说!”我立刻反驳,“明明是公交车晚点!”
“你那天不是骑自行车来的吗?”
“……”
大家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姚瑶,你这记性怎么还不如我们?”
“十一年前的事了,谁记得那么清楚!”
“有人记得。”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回过头。
一个穿着浅色衬衫、戴着细框眼镜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只旧皮质公文包,正笑着看我们。“我记得,那天姚瑶确实是骑自行车来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叫出声:
“于老师!”
他笑着点头。“姚瑶,好久不见。”
班长第一个迎上去。“于老师!您怎么才来?我们刚才还说起您呢!”
“上午去见了几位老同事,耽误了一会儿。”
他走进会议室,目光从一张张熟悉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我身上。“十一年了。”他笑着说,“你们倒是没怎么变。”班长立刻接话:“老师,您这话可太偏心了!我都胖成这样了,您还说没变?”于老师认真打量他一眼。“是胖了不少。”
大家又笑起来。
我看着眼前的于老师,忽然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讲课认真,偶尔开个玩笑,逗得全班笑成一片。那时候他刚大学毕业,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第一次当班主任,常常被我们这群学生闹得哭笑不得。如今十一年过去,他的眉眼间多了些成熟,笑起来却还是当年的样子。
于老师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看我。
“姚瑶,听说你现在是记者了?”
“是啊,老师。”
“我看过你的报道。”
“真的?”
“当然。”他笑了笑,“你写的东西,我一直有关注。”
我有些意外。
“那您可得多给我提意见。”
“意见倒没有。”他看着我,语气温和,“就是觉得,当年那个总爱在作文里跟我抬杠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
我忍不住笑了。
“老师,您怎么还记着这事啊?”
“你写过什么,我可记得清楚。”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手里的旧公文包。“说起来,我今天还带了点东西,正好想给你看看。”我好奇地望着他,“什么东西?”于老师笑而不答,“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什么东西啊,老师?”我好奇地盯着于老师手里的公文包。“别急,先让我喝口水。”于老师笑着在桌边坐下,“一路过来,连口茶都没顾上喝。”
班长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于老师,您现在在哪儿高就啊?还教书吗?”
“教,老本行舍不得丢。”于老师接过茶杯,“不过下个月就要去英国了。”
“去英国?”张倩惊讶地问,“进修啊?”
“不是,去跟家里人团聚。我太太和女儿都在那边,女儿明年上小学,我这个当爸爸的,总不能一直缺席。”
“哟,老师都有女儿了!”班长立刻来了精神,“照片呢?让我们看看师母和小公主!”
“你们这帮人,都当爹当妈了,怎么还跟上学那会儿一样?”
嘴上这么说,于老师还是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一片草坪上拍的。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姑娘坐在秋千上,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旁边的女人穿着浅色针织衫,长发披肩,正弯腰替她整理裙摆。
“师母真漂亮!”张倩凑过去看。
“哎,你们觉不觉得……”班长眯起眼睛,忽然抬头看我,“师母长得有点像姚瑶啊?”
“还真是!”旁边一个女同学接话,“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都有两个小梨涡。”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清秀,确实和我有几分相似。“班长,你是不是看谁都像我?”
“你自己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