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神秘?”
他笑了笑,目光仍停留在我脸上。“姚瑶,这次别再替我转交给别人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高中时那封让我转交给杨熙的情书,忍不住笑了。“知道了,这次一定亲自收好。”
不远处,周劲已经朝我们走了过来。
“姚瑶,该进站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检票口。“来了。”
凌轩伸手替我把背包往上托了托。“走吧。”
我点点头,转身朝进站口走去。
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汪!”
我脚步一顿。那声音太熟悉了。每天我回家开门,卡布奇诺都会这样叫一声,然后摇着尾巴朝我扑过来。我攥紧背包的肩带,没有回头。我低着头往前走,眼泪却掉了下来。周劲站在入口处等我。见我过来,他看了看我的脸,又朝我身后望了一眼。
“还能走吗?”
我抬手擦掉眼泪。“能。”
他没再问,伸手接过我肩上的背包,“给我吧。”
进站口的工作人员核对了证件,示意我们进去。我拖着行李,跟在周劲身后穿过闸机。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经过候车大厅时,我忍不住朝玻璃幕墙外看了一眼。
隔着雨后的夜色,我已经找不到那辆黑色的车,也看不见凌轩和卡布奇诺了。
……
火车开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枫桦的灯火一盏盏向后退去。
我低下头,终于拆开了那个深蓝色的信封,一张照片先滑了出来,落在我的膝盖上。照片不大,只有半个掌心。我拿起来看了看,发现拍的是一弯月亮。
夜空很暗,月亮挂在天边,细细的一弯,左半边亮着,右半边隐在黑暗里。
是一弯下弦月。
我盯着那弯月亮看了很久,心口忽然疼了一下。我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跟我说过,下弦月只有在深夜和凌晨才容易看见。它不像上弦月那样往圆满走。它是已经经过了最亮、最好的时候,开始一点点消退,一点点残缺,最后隐入天明,像告别,也像那些明明还在,却已经不能再回头的感情。
我把照片凑近了些,发现右下角印着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这么晚,他怎么还没睡?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是凌轩的字迹。
姚瑶:
这张照片拍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高中时写给你的那封信。想起信里说,如果今晚有月亮,我就把它交给你。
其实那天有月亮,只是我没有勇气。
——凌轩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半天没有动。原来,他也有不敢做的事。
在我的印象里,凌轩从来都是那个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能很快想出办法的人。上学的时候如此,后来接手凌氏,也是如此。我甚至记得,高中有一次参加辩论赛,他临时替补上场,连稿子都没准备,却把对方问得哑口无言。
可这样一个人,竟然因为一封情书,犹豫了那么多年。
我忍不住笑了笑,笑完又觉得鼻子发酸。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我把它取出来,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有些发白,边缘却保存得很好。展开以后,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附中时我们常用的英文笔记本内页,纸上印着浅蓝色的横线。
那时候,我们几乎人手一本。姚瑶、杨熙、张倩,还有班里那些男生,谁的书包里都能翻出几张。我以前还拿这种纸给凌轩写过数学题,让他帮我看看哪里算错了。
没想到,他竟然用它给我写过情书。
纸上的字迹很熟悉。
十几岁的凌轩写字就很好看,笔画细而利落,偶尔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锋芒。这封信似乎写得不太顺,有两个地方留下了涂改的痕迹。
我轻轻抚平纸角,从第一行读起。
姚瑶:
你的速写画得很好看,但我更喜欢你第一次在天台上说我挡了你光的样子。那天我明明先到,你一上来就嫌我挡了你的夕阳,你这人挺不讲道理的。不过后来,我倒是挺庆幸那天没有提前离开。
我不知道怎么写情书,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写。如果写得不好,你可以笑,但不要拿给别人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清楚。
一开始,我觉得你这个人挺奇怪的。明明个子不高,脾气却不小,画画的时候谁也不许打扰,平时又有说不完的话。可是后来,我发现你不说话的时候,我反而会不习惯。
你手腕受伤那天,我说怕你死在天台上,影响我看书,是骗你的。我其实很担心,那天回去以后,我还查了很久,想知道手腕受伤会不会影响画画。后来知道你没事,我才放心。
每次放学,我都会找个借口绕到你们那栋教学楼。有时候你已经走了,我就白跑一趟。有时候运气好,刚好能在楼下碰见你。你问我怎么总是这么巧,我说顺路。
其实一点也不顺路。
有时候你要留下来画画,我就去图书馆等你。
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
你有时候对我很好,有时候又好像跟其他同学没什么区别。我想问,又觉得问出来挺傻的,所以我决定写这封信。姚瑶,我不太会讨人喜欢,也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每天放学等你,可以陪你画画,可以替你拿画板。
旧图书馆天台那个看日落最好的位置,也可以一直留给你。如果今晚有月亮,我就把这封信给你。如果没有,那就等下一次。
凌轩
我读到最后,忍不住又从头看了一遍。我几乎能想象出十几岁的凌轩坐在书桌前,皱着眉头写下这些话的样子。他大概觉得自己已经写得很好了,甚至还会仔细检查有没有错别字。
原来我手腕受伤那天,他回家以后还查过资料。原来那些放学后遇见他的日子,也并不全是巧合。我想起很多年前,旧图书馆的楼梯间里总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阳光斜斜地照进走廊,凌轩常常抱着几本书,从楼下慢慢走上来。
有时候我问他:“你怎么还没回家?”
他就扬了扬手里的书。“看书。”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凌轩本来就喜欢看书。谁会想到,他是为了等我。我低下头,看着信纸上那句“如果今晚有月亮”……他到底等过多少个有月亮的晚上?
这个问题,我已经没办法问十七岁的凌轩了。
我低下头,看着信纸末尾那个熟悉的名字,眼泪忽然掉了下来,落在照片上。我赶紧用指腹擦掉,生怕弄花背面的字。明明已经说过再见了,火车站那个短暂的拥抱,也算是替十八岁的自己,和那段没有结果的暗恋好好道了别。
可这一刻,我还是觉得难过。不是因为后悔,而是终于知道,在那些我以为自己孤零零喜欢他的岁月里,他也曾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夜晚,独自看过月亮,独自想过我。
原来我们曾经离得那么近。只是那时候,谁也不知道。
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我抬起头,发现周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对面的铺位上,正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检查镜头。
“哭了?”
“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困的。”
周劲没拆穿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扔到我面前。“给。”
我接过来,抽出一张擦了擦眼睛。“谢谢。”
他低头继续摆弄相机,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旧情人?”
我愣了一下:“不是。”
窗外已经看不见枫桦的高楼了。偶尔有几盏灯从远处掠过,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我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拿起那张照片,看着背面的字:
“其实那天有月亮,只是我没有勇气。”
我忽然很想告诉他,十几岁的姚瑶,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