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食堂拿了小半个馒头回来。团长闻见香味,总算肯坐起来,吃完还绕着我走了一圈。我拿相机给它拍了几张。几个年轻战士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讲起它的故事。团长是两年前自己跑来的。刚来时瘦得只剩骨头,谁靠近都躲。后来王班长每天给它留点吃的,它就留在了营区。
它早上会跟着队伍去操场,中午准时守在食堂门口。哪个战士心情不好,独自坐在墙角,它也会过去趴一会儿。“它不怎么爱让人摸。”一个小战士说,“但你坐哪儿,它就能陪你坐半天。”
我听着,想起了卡布奇诺。
不知道这个时候,它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又把凌轩的拖鞋叼到窝里。团长吃完馒头,重新趴回树下。我给它拍下最后一张照片,刚要起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喊:
“姚瑶?”
那声音有些熟悉。我回过头,看见刘建国站在不远处。三年没见,他比记忆里黑了一些,眉间的纹路也深了。身上穿着军装,背着手,正打量着我。
我连忙站起来。“刘主任。”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相机。“来了半天,就拍这个?”
“还拍了粮仓和食堂。”
“看来工作安排得挺充实。”
我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笑了一下。“刘主任,好久不见。”
他没有笑,只朝办公楼抬了抬下巴。“跟我来。”
刘建国的办公室在二楼。
走廊里很安静,窗台上落着一层薄灰。墙上的宣传栏换了新照片,训练、保障、集体合影,都是这些年基地里的日常。我经过时,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墙上贴着几张训练照片,有飞行员站在飞机旁的合影,也有地勤人员检修设备的画面。我一张张看过去,明知道程飞已经不在这里,却还是忍不住想找找他的身影。
三年前,我曾在这里等过他。
那天也是清晨,天冷得厉害。我裹着一件临时借来的军大衣,站在飞行楼外的警戒线后,看着两架飞机先后降落。我以为只要他平安落地,一切就都好了。直到看见军医抬着担架跑过去,才知道他受了伤。后来,他躺在担架上,隔着那么远的人群看见了我,抬起左手,轻轻按了按胸口。
那里挂着我送他的玉坠。
那一幕过去了三年,我却一直记得。
“看什么?”刘建国在前面问。
“看看有没有熟人。”
办公室和我记忆里差不多。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地图,角落里放着电水壶和几个搪瓷杯。刘建国给我倒了杯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来,把采访本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我:“三年没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哪里没变?”
“胆子还是这么大。”
我笑了笑:“刘主任,我这次是正式采访,不是来闯祸的。”
“那就好。”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采访范围都看过了?”
“看过了。”
“有什么问题?”
我抬起头:“程飞现在在哪儿?”
刘建国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我就知道。”他把杯子放下,“你这丫头,三年前来找我,是为了程飞。三年后又跑这么远,还是为了他。”
“这次不一样。”我说,“我是来工作的。”
“工作就好好工作。”
“可我也想找到他。”
刘建国靠回椅背,眉头皱了起来:“姚瑶,你是记者,应该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
“我知道。”我说,“我不问他执行什么任务,也不问他在哪个单位。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平安。”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刘建国没有立刻回答。窗外一阵风吹过,沙粒轻轻敲在玻璃上。
“程飞已经不在我们这儿了。”他说。
“我知道他转去陆航了。”
“那你也应该明白,我不一定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我看着他:“真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刘建国摇了摇头。“有些事,我不能替别人回答。”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采访本的边角。“刘主任,我不是来打听任务的。”
“我知道。”他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一些,“可你要找的这个人,和你能采访的内容,是两回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您能不能告诉我,他以前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刘建国皱眉:“你想听什么?”
“随便聊聊。”
他看了我一眼:“你倒是会换着法子问。”
我笑了:“那我问个不涉密的。程飞以前是不是特别怕您?”
刘建国哼了一声。“他怕我?你听谁说的?”
“他自己说的。”我认真道,“他说整个西北,最怕两件事。一是写检查,二是您让他重写检查。”
刘建国的嘴角动了一下:“他还好意思说?”
“他说您让他深刻反省,他写‘已深刻’。您让他分析原因,他写‘主要怪我’。您让他保证不再犯,他写‘尽量不给您抓现行’。”
刘建国终于没忍住,笑骂了一句:“这混小子。”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程飞离我没有那么远了。
“还有一次,”我接着说,“他说您关过他禁闭,他在里面睡得特别香,出来还问您能不能再续一天,说那里安静。”
刘建国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放屁。他那天发着烧,怕耽误考核,硬撑着不说。后来实在撑不住,才被人发现。睡得香?他是烧糊涂了。”
我愣在那里。
程飞从没告诉过我这些。
刘建国看着我,叹了口气:“他就是那种人。受了伤不吭声,有什么事都自己扛。别人问他,他还嫌人家啰唆。”我低头看着采访本,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刘主任,他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
“没少让人操心。”刘建国端起搪瓷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回桌上。“姚瑶,你要真打算一直找下去,就得想清楚。他干的这行,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给家里一个交代。”
我抬起头:“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真遇上又是另一回事。”他看了我一眼,“三年前,你至少知道他在哪儿,出了什么事。现在呢?”
我张了张嘴,却没能回答。
三年前,我能赶来这里,能守在机场等他降落。可现在,连该去哪里等,我都不知道。刘建国打开桌上的文件夹,把一张采访安排表推过来。
“你的采访项目已经批了,范围也写得很清楚。后勤保障、驻训生活、气象保障,这些都可以按计划拍。涉及限制区域的,必须提前申请。”
我接过来,认真看了一遍。
“明白。”
“别单独往不该去的地方跑,也别拿着记者证到处打听人。”
“明白。”
“你最好是真明白。”
我抬头冲他笑了笑。“刘主任,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
他看着我,显然不怎么相信。
我又补了一句:“至少工作上不会。”
刘建国摇了摇头,拿起笔,在采访安排表上签了字。“明天早上六点,跟气象保障组出发。”
“去哪儿?”
“祁连山北麓,黑石山口。”
我低头看着那个地名:“采访什么?”
“天气窗口、山口风向、短时降雨、沙尘预警。”刘建国把文件夹合上,“具体内容,到了有人给你讲。”
我点点头,收好采访表。走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姚瑶。”我回过头,刘建国看着我,停了一会儿才说:“既然来了,就先把工作做好。”
我点了点头:“我会的。”
周劲等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半瓶水。见我出来,他把水递过来。
“问到什么了?”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知道程飞以前特别会气人。”
周劲看了我一眼:“这还用问?”
我笑了,没再说话。
下楼时,营区里正有人训练。远处的口令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食堂门口,王班长正在指挥人搬面粉;后勤仓库那边,几个战士蹲在墙角封鼠洞,团长趴在树荫里,偶尔甩一下尾巴。
周劲停下来,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明天六点出发。”周劲说,“带水、防风镜,还有相机防沙套。”
“知道了。”
“鞋也换一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登山鞋:“我这鞋怎么了?”
“太新。”
“新鞋就不能爬山?”
“能。”他看了看我,“就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
傍晚的阳光落在营房的墙上,远处的山被照得发亮。天空很蓝,几片白云浮在山脊上方。我抬头看了一会儿。“周劲,黑石山口到底有什么?”
“明天去了就知道。”
“总得有个采访重点吧?”
他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的山。
“有。”
“什么?”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