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记下几笔,叫住门外的人下楼传话,自己留在床旁。
妇人一路追人的急色还没褪下,听到这里又要开口。穹承笺看她额角的头发已经全被汗贴住,便先道:“外科已经有人去请了,你别再跟着满楼跑。”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放心,我们不会把他丢在这。”
妇人连忙点头:“谢谢大夫!”
几个人刚出十二床,旁边的治疗室里突然响起一阵桌椅碰动。
“陈院长!”一个护士探出半边身子,声音已经变了调,“这边这个病人不对劲!”
床上的男人约莫三十岁,右臂还缠着新换的绷带,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颈侧和脸上浮出大片潮红,手指死死扯着领口。
穹承笺两步到了床边:“刚才给过什么?”
“破伤风抗毒素。”护士答得很快,“打完还不到一刻钟,他先说身上痒,接着说胸口紧。”
穹承笺两指按上腕脉,腕下跳得又快又细,男人张口想喘,喉间只剩一股细窄的鸣声。
“肾上腺素,快。”穹承笺刚开口,陈院长便吩咐护士去取。
护士转身便跑,肾上腺素很快送来,药打下去以后,屋里一时只剩病人的喘息。穹承笺的手始终搭在他腕上,过了一阵,那股喘鸣才一点点松开。床上的男人睁开眼,视线先在穹承笺脸上停了片刻,眼睛随之瞪大了些。随后越过他,看见门边的白砚铎,嘴唇开开合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白砚铎侧身给内科大夫腾出床边,目光却在那男人脸上多停了一瞬。男人碰上他的视线,把头低下了寸许,到底没有出声。
从治疗室出来时,楼下的忙乱尚未停歇。担架车的轮子碾过地砖,隔着一层楼也听得见。白砚铎走在穹承笺身旁,两人到了楼梯转角,他问:“您还懂这些?”
“怎么,你当我在英国八年,只会穿西装,喝下午茶吗?”穹承笺把手里那张已经写满的纸折起来,“这些本就是我所学。”
白砚铎看了他一眼:“学的是医?”
“主修药理。”穹承笺边下楼梯边答,“药剂、毒理也学,临床只学过一些。”
白砚铎追问:“刚才那条伤腿,也是学来的?”
“那不归药理,不过教授不许我只守着实验台,常带我去医院跟着查房,有时也进手术室。”提到他的教授,穹承笺绷了一路的声气便松了些。
前头有人抬着一箱药往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让到楼梯内侧。木箱过去以后,穹承笺才接着往下走:“真论看病,我比不过慈心这些做了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大夫。今日这几桩,不过恰好都是我认得的。”
回到药房,沈药师还在忙。
穹承笺将一路记下的药目摊在桌边,几个病房转下来,纸上除了药名,又添了床号和几处用量,原先空着的地方已经所剩无几。
“院里如今有些病人,连诊费也拿不出来。”陈院长揉了揉眼睛,“收容所那边能补多少,尚且没有准数,药却得提前备好。”
穹承笺对着刚送来的各科领药单往下过,翻到产科一栏时,心生疑惑,问:“产科住的病人不多,记录里也没有格外危重的,前两日这几样急药,怎么领得比内科、外科还多?”
沈药师低头看了一眼:“各科都有自己的小药柜,有些急药会提前领过去备着。”
穹承笺又往后对了两笔:“我去看看。”
产科配药室比总药房窄得多,一面墙摆着锁柜,另一头只有一张配药桌。护士取钥匙开了柜门,值班大夫也跟进来,听穹承笺问起那些药,便守在柜旁。柜里药不算多,却有几样正是总药房已经发紧的。几只药盒尚未拆封,几个瓶口的封纸也还完整。
“这些暂时没有病人在用?”穹承笺问。
“……眼下没有。”值班大夫叹了口气,“可产科夜里说有事就有事,真临时要手术,现跑总药房就迟了,平日一直照这个数备。”
“平日这样留没有错,可眼下药不够。”穹承笺顺着领药单,将柜里的几样药对过一遍,“外科留一份,内科留一份,产科再留一份,都是为了应付急症,加在一处,便有一批药在柜里等着。”他把领药单还给值班护士,“若只是为防万一备下的,眼下得重新算。”
陈院长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值班大夫也跟着点头,转身拉开柜门,指给护士看:“这几样必须得留下,其余能匀的,我点完写给药房。”
穹承笺闻言微微颔首:“辛苦了。”
楼梯转角开着一扇长窗,院子里一辆黄包车刚走,又有两个人抬着病人进门,身下垫的铺盖一角拖在地上。穹承笺走到窗边停下,风吹到颈侧,有些发凉,这才觉出领口已被汗浸潮。
“陈院长,请管账和采买的人过来吧。”他深吸了口窗外的空气。
院长室的长凳已经搬出去给家属坐,医院账房老周把簿册放上桌,用袖子拂去封面沾的水。两个采买伙计各解开一包单据,纸一摊,便占了大半张桌子。
穹承笺接下沈药师递来的存药单:“各科的备用药,分三类来点。已经开方、今明两日要用的,照原数留。有具体病人,大夫判断随时可能用上的,核过床号和用数再留。其余的逐样清点,床边救急必须留的留下,能匀的退回总药房。”
陈院长道:“二少爷……有些科恐怕不肯真的松手。”
“我知道。”穹承笺按着产科那张领药单,“他们也是怕临时无药可取,还请您转告他们:慈心缺药的事,我保证会处理好。”
屋里静了片刻,陈院长从桌上抽了张纸,写下议定的几项:“好,今晚药房多留人守着,再排人传话送药。”
穹承笺递过在病床边记下的药目,与沈药师逐项对照,陈院长在旁逐一说明新收病人的情形:什么时候送来,哪几床不能断药。说到后来,他摘下眼镜,隔着手绢揉了揉鼻梁,余下的仍坚持说完。
沈药师对着单子仔细算过,低声道:“先不算各科待退的药,照眼下的用法,这几样明日就要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