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连刮了三日西北风,街面尘土卷着落叶打旋,顾家商行的货栈接连被封了两间,税司的人日日上门盘账,明面上是核查税务,实则处处掣肘,摆明了是督军府的敲山震虎。
顾忱书在理事间坐了一整日,账册翻得哗哗响。管事垂手站在旁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下游三家商号同时解约,生丝和棉料的进货渠道被卡了大半,再耗半个月,商行周转就要出问题。
“解约就解约,按章程赔违约金。” 顾忱书合上册页,语气平静,“江北那边的渠道再拓宽些,走陆路绕凤阳府,多花点运费没关系,先把货续上。” “可是小姐,陆路关卡多,督军府要是打招呼……” “他们手还伸不到那么长。” 顾忱书抬眼,“真敢一路卡,就把税司核查的明细递去省府,柳世勋的案子还没凉透,我看谁敢明目张胆徇私。”
管事应声退下,顾忱书揉了揉眉心,端起冷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味发涩,像眼下的局面。督军府不硬来,只在商道上慢慢耗,想逼顾家主动交出漕运志。打的好算盘 —— 书是死的,生意是活的,没人会抱着一本古籍看着家道败落。
回到砚归斋时,天已经擦黑。沈清砚守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山河漕运志》和几本泛黄的河工旧志,地上散落着几张草稿,画的是古漕道分支。见她进门,沈清砚抬了抬头,指着书页上的朱批:“你看这里,顾家先祖注的‘军漕暗线’。”
顾忱书走过去俯身看。书页夹缝里有行小字,是先祖手迹,记着一条隐秘河道,不运民货,专走军需粮草,从江南直抵江北军营,入口藏在苏城下游的芦苇荡里。 “难怪督军府死盯着这本书。” 顾忱书声音沉了些,“私盐、军械都是小头,他们要的是这条军漕线。握了这条道,等于掐住了江北驻军的粮道命脉,往后拥兵自重都没人管得了。” 沈清砚把旧志合上,放回书架最上层。“柳世勋只是马前卒,督军府要的是整幅江南漕运网。有了这本书,他们连官面上的漕运衙门都能绕过去。”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极轻的石子落地声。顾忱书立刻吹熄案上油灯,两人贴到窗侧暗影里。不多时,檐角的铜铃轻轻晃了晃 —— 是布在暗处的预警线被碰了。有人翻墙进来了。顾忱书摸过门后的短棍,沈清砚攥住一方铜镇纸,两人屏息等着。脚步声很轻,在院里绕了半圈,停在书房窗外,像是在探查格局。过了片刻,那人似乎没找到机会,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等院外彻底静下来,顾忱书才开门查看。阶前留了枚黑铁令牌,刻着督军府的徽记,棱角锋利,像一句无声的警告。 “明着不来,来暗的。” 顾忱书捡起令牌,指尖没碰,用帕子裹着搁在石桌上,“这是下最后通牒了。” 沈清砚望着巷口的方向,若有所思:“他们不会等太久。说不定三五天内,就要硬闯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