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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砚归枕书・岁岁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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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岁末。苏城落了头场雪,细盐似的雪粒扫过竹篱,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砚归斋堂屋的炭盆烧得旺,铜壶煮着老白茶,水汽裹着茶香漫开,落在摊开的《山河漕运志》封皮上。

这日是约定好捐书的日子。河道公署的人早早就递了帖子,说要郑重接收这本百年旧籍,存入官署档案库,供日后疏浚河道取用。顾忱书将书放进锦盒,仔细裹了三层绒布,抬眼见沈清砚领口的绒线松了,伸手替她拢好,又把暖手炉塞进她怀里。“先祖修书为利民,捐去官署,也算物归其所。” 沈清砚抱着暖炉,暖意顺着衣襟漫上来。“往后没人再为这本书来闹了。” “嗯。” 顾忱书笑了笑,“断了祸根,才能踏实过日子。”

河道公署的交接办得郑重,署长亲自迎出来,接了锦盒连连称谢,说日后河道疏浚有了参照,全是顾家的功德。顾忱书只淡淡应着,说先祖遗愿本就是利济民生,如今物尽其用,也算遂了心愿。全程沈清砚站在她身侧,没多插话,只在署长递回捐赠文书时,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纸面,想起顾家先祖当年修书的光景,一时有些出神。

走出公署大门,雪下得密了些,雪粒打在脸上发疼。顾忱书把自己的厚围脖解下来,绕着她颈间缠了两圈,绒边蹭着下颌,软乎乎的。她刻意走在迎风的一侧,替身旁人挡了大半风雪。沈清砚往她身边靠了靠,踩着她踩过的脚印往前走,雪地里咯吱作响,像踩碎了一路的旧时光。 “这么多年的老物件,忽然送出去,还真有点舍不得。” 她声音裹在风里,轻得像落雪。 “舍不得也该送。” 顾忱书侧过头,发梢沾了点雪沫,“留着招灾,送出去安生。等开春梅树长起来,比一本旧书耐看。” 沈清砚弯了弯嘴角,没应声。雪落在肩头凉丝丝的,身边人却暖得很。

开春的时候,后院的地早就翻好了。顾忱书托人从山坞里寻来两株老梅苗,一株红梅,一株绿萼,都带着土球,枝干苍劲,看着就有年头。那日天朗气清,两人在后院种树。沈清砚扶着树苗稳住方向,风刮得发丝乱飘,顾忱书挥锹培土,土块敲得细碎,一层层填进坑里。培到一半,她抬手替沈清砚把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对方沾了泥点的脸颊,笑着说:“都成小花猫了。” 沈清砚愣了愣,抬手抹了下,反倒蹭得更花。顾忱书看得低笑出声,被她斜斜瞪了一眼,眼底却没半分恼意。 “再往东偏点。” 顾忱书收了笑,抹了把额角的汗,“对着窗,冬日坐在屋里就能看见。” 沈清砚依言挪了挪,扶着树干问:“什么时候能开花?” “今年冬里就能开。” 顾忱书往树根踩实了土,“老苗移栽,缓过来就打苞。”

种完树,两人又在旁边搭了半间竹制茶寮,矮矮一间,摆张竹桌两条竹凳,雨天能避雨,晴日能遮阴。沈清砚把案头的旧陶炉搬过去,又放了几饼陈茶,说以后写字累了,就过来煮茶歇会儿。顾忱书笑着打趣,说她倒会享清福。沈清砚反问,难不成还要天天对着碑帖,累出病来。两人拌着嘴把茶寮收拾妥当,日头已经斜到了西边,金红色的光落在竹寮上,暖得像浸了蜜。

暮春时节,邮局差人送来个包裹,牛皮纸包得严实,寄件地址写着岭南,没留名字。拆开看,是两罐柑普茶,底下压着张素笺,字迹清瘦:旧部已遣散,各归乡里谋生。岭南湿热,不复北返。茶是本地土产,聊作念想,后会无期。没有落款,边角也没画图腾。沈清砚捏着素笺看了许久,指尖反复蹭过纸边,终究叹了口气,把茶罐收进橱柜。顾忱书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扫过颈侧,温温的。“别怅然了,各人有各人的路。” 她拉着人往后院走,指着梅树枝头刚抽的新芽,“你看,活了。” 嫩绿的芽苞缀在苍劲的枝桠上,迎着风晃了晃。沈清砚望着新芽,心头那点怅然慢慢散了。是啊,恩怨两清,各自安生,对江浸月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入夏后,苏城渐渐热起来。商行事务步入正轨,没了玄影阁的搅局,生意比往年还顺。顾忱书不用日日盯在铺子里,多半时辰都待在砚归斋,要么理理账目,要么翻几页闲书。沈清砚收了两个蒙童,每日上午教半个时辰书法,余下的时间都用来校补古籍、临摹碑帖。日子慢得像淌不动的水。清晨一同扫院烹茶,正午对坐用膳,午后各忙各的,暮色四合就去巷口散散步,买两块桂花糕回来当宵夜。寻常烟火,细碎安稳,比任何惊心动魄的风波都动人。偶尔沈清砚临帖入了迷,忘了时辰,顾忱书也不催,只把凉了的茶换掉,坐在一旁静静陪着,等她搁下笔,才把温好的点心推过去。有时顾忱书理账熬得晚,沈清砚就煮碗甜汤端过来,坐在旁边翻书陪她,不吵不闹,直到两人一同回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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