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有掌心传来的温热,这是柳风舞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会不顾一切,只为奔赴他。
所以,他庆幸,十五岁那年,被绑上车、锁进仓库、在雨里逃跑、被闪电击中、摔进泥水里的人是他,而不是绑匪们要抓的柳风吟。
那天,柳风吟去参加比赛,柳风舞本该和她一起到现场的,但比赛前一天,他又发烧了,柳风吟让他留在酒店休息。
"我很快回来,带奖杯给你看!"
她没有回来。
或者说,她回来了,但柳风舞没有等到她。
中午,他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姐姐给点的外卖,刚打开门,就挨了一下。
黑暗来得太快,再醒来时,他在一辆车的后备厢里,手脚被绑,嘴里塞着布。汽油味很重,引擎声轰隆,他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话。
"确定是柳家长女?"
"酒店登记的,柳风吟,十八岁。"
"看照片也不像啊,会不会抓错了?”
“……”
车停了,柳风舞被拖出来,扔进一间仓库。冰冷水泥地磨得皮肤生疼,尘土呛得人不断咳嗽。
绑匪有两个人,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戴着口罩。高瘦的那个踢了踢他的腿,对矮胖的说:"看紧他,我去打电话要赎金。"
矮胖的蹲下来,捏住柳风舞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传闻是真的啊,柳家小少爷,废物一个,没人管,长得倒挺好看的,你说我们抓成这个小的,能赚几个钱?"
"柳家有钱,女儿儿子都一样。抓都抓了,就算柳家不管他,有他这张脸在,也大有用处。"
两人阴冷的笑声钻进耳膜,柳风舞浑身泛起恶寒,下意识往后蜷缩,但背后是堵冰冷墙壁。
仓库在城郊,周围是荒地,远处路灯昏沉,雨开始下了。先是零星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大,雷声从天际滚过来,闪电劈开夜空。
柳风舞从高窗翻了出去,整个人重重摔在杂草丛里。左腹一凉,然后是钝痛。他低头一看,一道细长的口子里,血在不断渗出来。是窗框边缘的金属压条,翻出来时刮伤的。
手也在痛,刚才在磨断扎带时,手腕和手指都被玻璃割伤了。
他顾不上这些了,捂着左腹,爬起来就跑。
没有方向,只是跑,远离那个仓库。
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T恤黏在身上,他冷得发抖,但不敢停。
"小舞?你、你绑他做什么?他、他没什么用——"
"没用?那撕票了!"
绑匪与父亲刚才在电话里的对话在雨声里回响。他甩甩头,继续跑。
反正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的情况发生,他不是还有姐姐吗?只要逃出去,见到姐姐,有姐姐在,他什么都不怕!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突然劈下来,很近,他感觉左肩骤然一烫,像被烙铁按了一下。电流席卷全身,他浑身一震,直直摔进泥坑里。
视野里全是白光,耳边只剩持续不断的嗡鸣,他闻到了血腥味和焦糊味。
他趴在地上,动不了了。
雨水灌进鼻腔,他咳嗽,满口都是腥甜的血水。意识渐渐模糊,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与警笛声,他听见有人对他说"你安全了"。
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他最后一念,不是恐惧,不是冰冷的仓库,不是父亲那句默认放弃的漠视,是那片竹林,是那方池塘,是姐姐坐在电子琴前,电流杂音里伴着温柔的歌声,萤火轻轻落在她肩头,她在冲他笑。
“小羽毛,你知道虫儿在思念谁吗?”
他想回答,但喉咙里全是雨水和血沫,发不出声。
他在医院躺了半个月,腰侧的伤被缝了十针。
那些雨夜、闷响的雷声、密闭狭小的空间、刺鼻的汽油与铁锈气味,从此都成了扎进骨血里的开关。往后每逢落雨,只要天际滚来雷鸣,柳风舞便会下意识收紧脊背,呼吸骤然急促,眼前反复晃过仓库冰冷的水泥地、绑匪嘲弄的话音与漫过全身的黏腻血水。
这种濒临窒息的恐慌,让他无意识地用指甲狠狠抓挠手臂,企图用疼痛保持清醒。情绪崩溃到极致时,甚至会拿小刀划伤自己。
好在这般极端自残的状态没有持续太久,柳风舞减少了伤害自己的次数。可那场绑架成了柳风吟心头的枷锁,她将所有过错归于自身,若是当初没有把弟弟独自留在酒店,一切悲剧便不会发生。自此,她近乎偏执地看管柳风舞。
“小舞,你是个需要被细心呵护的小王子。”柳风吟一边替柳风舞调整护腿的位置,一边说。柳风舞的手脚时常冰凉得像浸在雪水里,柳风吟特意为他设计了各种款式的护腕和护腿。
柳风舞歪在沙发上,怀里抱着暖水袋,笑着说:“那姐姐就是我的骑士。”
“不对。”柳风吟戳了戳他的额头,“我是你的专属设计师,你是我最珍爱的作品,我会护着你,不让你受一点冷、一点疼。”
柳风舞听后依然笑着,那是他现在最常见的表情,温柔,疏离,带着点孩子气的依赖。
左肩雷击的灼伤愈合后,他特意去纹了被闪电击中那天在皮肤上出现过的闪电花。他想把那场击溃他的惊雷、那场濒死的绝望、那场无人奔赴的黑暗,亲手变成属于自己的印记。
唯独那道腰腹的疤不行。
它太卑微、太狼狈、太直白地告诉他——你是多余的,你是抓错的,你无人在意。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高三毕业后,柳风舞偶然在街上再次听到这首歌。
小女孩唱完后,用天真的童音问妈妈:“妈妈妈妈,虫儿思念的到底是谁呀?”
“虫儿在思念星星呀~因为天黑的时候星星会陪着虫儿飞,虫儿舍不得黑夜过去,舍不得陪着它的星光,所以轻轻飞、轻轻想念。”
柳风舞怔怔失神,想起了后院深处那片久未踏足的老竹林。
旧电子琴仍被落灰的防水布盖着,池塘依旧夏夜流萤,只是当年陪他藏身、轻声哼唱童谣的人,再也不会同他共赴这片僻静竹林。
姐姐依旧是全世界唯一疼他的人。
可从那场雨开始,他再也不敢做被人接住的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