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五十六分,雨未停。
雨声掺杂着柳风舞诉说着过去的话语,牧在野知道了伤疤和纹身的来历。只是,柳风舞似乎想用玩笑粉碎这段过往,把痛苦说得轻飘。
“听起来是不是挺离谱的?被雷劈过这种事,说出来别人都觉得我在编段子。”
“我没觉得你在讲笑话,我只是在听。”
牧在野回应得很快,因为刚才在听柳风舞说的时候,他注意到柳风舞好像会担心没有回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听完有什么感想?”
牧在野在斟酌用词。
“感想就是……你做的很棒,自救能力很强,运气也很好,八十万分之一都能中,这概率不比中彩票还低。”
“……”
见对方没回应,牧在野又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被雷劈了都没死,还能活到现在跟我打电话,这不叫运气好叫什么?多少人至今连开瓶盖都没中过奖。”
“谢谢,你可真会安慰人。”柳风舞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点活气。
“你要是想要安慰的话,就不会选我来说吧,除非你想给自己心里添堵。”
“也是。”
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承认了,牧在野继续问:“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他知道我很坚强,可以自己抗下所有,但我也要给那些在意我的人担心的权利。”
“那是事情的全部?”
“……”柳风舞顿了一下,“我没说完?”
“你不是把事情挑着讲吗?”
“……”
“??”
柳风舞那边安静了几秒,像是没想到会被看穿,“你咋听出来的?”他的语气既惊讶又不服气。也是,作为一个写手,自己的话语中竟然被人发现漏洞。
“因为你说到仓库的时候,语气突然变平了。”牧在野回答,“前面几段你还会加一两句吐槽,说到仓库之后,就没有了。”
“……”
“我不是在问你跳过了什么。”牧在野又补了一句,“我只是告诉你我注意到了。”
柳风舞沉默了一会儿。
“哇……我还是觉得学法还是太浪费你了。”
“如果真当上律师,客户对我有所隐瞒我也很难办。”
“那你想知道被省略掉的事情吗?”
“不了,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也不必知道。”
“……我想起一个朋友,他是第一个听过这个故事完整版的人,他的评价是:‘等一下——这个游戏也太过了吧,怎么能让你受伤呢?’”
“游戏?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
“他说腰上的伤疤是给我勋章,是我从危险中跑出来、游戏通关的证据,以后如果有人不信我跑得快,就把这个给他们看。”
从这个角度看事情,还蛮新奇的。
“这么听来是不是有点奇怪?他还让我把绑架的人告诉他,他会用最新学习的防身术教训他们。”
柳风舞的声音听起来像是炫耀,就像小朋友交到了一个很酷的朋友要让大家都认识。
“他生活在一个所有人都爱他的家庭里,他的家人们怕他陷入危险从小就和他做了不少安全演练,结果是,他会把真的危险当成游戏。”
柳风舞告诉牧在野,他的那位朋友曾经遭遇过真正的绑架,当时的年纪甚至比他还小,在五岁的时候,他的朋友像玩密室逃脱一样取得关键信息,把绑架的人耍的团团转,然后成功从大门中逃出。
“他的家人把他保护得很好,五岁时的绑架,直到十五岁他才知道那并不是一场游戏。当时提起的时候还有点搞笑,后来他经过他哥证实后,回来告诉我:他当时做对了,所以他现在可以安然无恙的在他的家人身边,如果他当时没有跑出来,他的家人也会找到他。他哥还夸他做得太好了,比想象中更快地找到了他。不过,他开始害怕,不是那场绑架,是——如果有人遇到这种事,他们身边没有人该怎么办……”
话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耳边传来细碎的杂声。
“怎么了?”
“没……”
牧在野没有继续问,幸好对方很快就回应了,只是那声音软的发虚,每个字都像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
“我好像明白……那场绑架带给我的恐惧由来是什么了……”
牧在野不知如何回话。他望着天花板,浅浅地叹了口气。
“憋什么,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不算不丢人,我不是在这的吗。”
但是电话里没有任何声音了,没挂。
凌晨一点钟的雨早没了刚才的气势,细得像烟,贴着玻璃蹭出细碎的湿痕,把街景晕成模糊的色块。
牧在野一手遮住了双眼,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在那个到处充满欢声笑语的十二岁儿童节,他在流浪。离家的第三天,没有任何人来找他,他怎么会不明白柳风舞在害怕什么。那时的他,就已经没有家了。
“我十二岁的时候,”牧在野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又停住,他自己也没想到会说出这个开头。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去,他只能继续说:“从家里跑出来过一次,因为那里不是我的家。”
“……”
“我从姑姑家跑出来,在街上待了三天。没有人来找我。”
柳风舞没有说话。
“第三天晚上,我蹲在一家店门口睡着了。凌晨的时候有人出来抽烟,看到我,他蹲下来问我‘饿不饿’,”牧在野顿了一下,说:“那个人就是我现在的养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