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线蔓延的洁白空间泯灭了声息，只有处于中心的裴仕安和商弈安静的呼吸声。

甚至于，那点呼吸声也趋近于无。

商弈垂眼看着搂住自己的人，犹豫之下，选择了回抱。感受着熟悉的体温，他内心也莫名有点放松：“你找到什么了？”

裴仕安弯起桃花眼，露出到这个梦境世界后的第一次笑容，解释道：“一个规律——

“商哥，只要我们不走动，我们就可以一直待在同一个时间节点，就像现在的我们一样……”

话未尽，商弈平静打断：“但我或者你，都不可能永远待在一个时间节点里。”

的确是这样。他们不可能在这个梦境世界耗一辈子。

但自从进入梦境世界到现在，两人周遭的景物除了拉长延伸的钟表形状，没有别的特别之处，就像是把他们随手装进了一个匣子。

裴仕安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只能噤声。

但他不说话，商弈却启唇，叹息般说：“从进入副本开始，我对你的印象一直很不固定……”

他的视线聚焦在裴仕安肩膀处的绷带，那处暗色让他沉了眼睛，神色复杂。

裴仕安下意识往后撤了撤，想遮住他的视线，又疑惑地皱起了眉：“在我去到另一个时间节点时，你也在和其他时间节点的我……相处？”

如果是这样的话，商弈对他凶狠猜忌的原因也找到了。裴仕安默默想。

商弈松开怀抱，淡声应道：“另一个你，找到的是另一个规律。”

闻言，裴仕安愣了愣，霎那间的怪诞感让他盯住了商弈的脸：神情淡漠，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

看清了这些神色，裴仕安心下翻涌着诸多不好的猜测，良久才颤声问：“……什、什么规律？”

商弈却不说话了。

他伸出手，突然抓住了裴仕安的衣领，用力一拽！

裴仕安没有防备地睁大双眼，脚下不稳地踉跄几步，越过商弈时，他又用手推了裴仕安后背一把，林林总总走了十几步。

他察觉到什么，倏然回身，只听见商弈低声道：“我无法分辨你是真是假……你需要见到其他的‘我’……”

他还想多说几句什么，耳畔就传来了“滴”的一声。

——

裴仕安眼花一瞬，再醒过神，站在原地的商弈变作了穿戴面具手套的“枝”。他嗓音低哑：“你是第几个？……第一个，我认出来了。”

他自语似的喃喃，像冬日来临之际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落寞地接受凋落的命运。

这种沉沉的语调裴仕安听得不多，但每次听见都想用胶水、胶带或者别的什么，让叶子继续留在枝桠上，哪怕只是亡羊补牢……

然而，商弈连“补牢”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你见了多少个‘我’？”裴仕安不敢妄动，临行时商弈的话犹在耳边，他警醒地没有主动靠近——也怕靠近会触发“规律”，“别的‘我’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

商弈藏在面具下的双眼似乎在注视他，又似乎没有。但裴仕安的心狠狠一跳，拉扯着血肉。

他默了许久，才作声：“你把那些冒牌货当成自己了？”

裴仕安失笑，眨了眨眼：“商哥，这里真的有‘真正的我’和‘冒牌货’吗？

“还是说，”裴仕安敛容，唇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是作为冒牌货的你，在误导我呢？”

说着，他的双手装备上拳套，毫不掩饰的锋芒直逼“枝”的咽喉！

距离近到裴仕安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只见“枝”没什么波澜地抬手，掌心对准锥刺袭来的方向，竟是想徒手接下这一击！

锥刺上携带的“击穿”效果不是开玩笑的，普通人的手掌只要被触及就会开出豁口……

在手掌相对的瞬间，裴仕安咬牙把原本要攻击心胸的攻击硬生生拧到下路，改为要洞穿“枝”的小腹。

而就在偏移动作的微妙时机里，“枝”往后跌退了几十步，在短暂的“滴”声响起，裴仕安眼前的人再度变化，褪去了面具、手套，甚至腰腹上也没有使用绷带的痕迹——

居然是刚入梦境世界、与他交谈的商弈！

——

“噗哧”一声轻响，利刃入骨。

裴仕安仿佛听到了脏器被割伤、损毁的声音，清凌凌冻得他僵在了原地。

他空茫起来，耳边清晰地听着血液滚落的滴答声。

“嘀嗒……嘀嗒……”

连绵的血滴声像僧人念读的梵文，让他困囿于永不超生的地狱。

商弈面上未露痛苦之色，只是迟缓地眨了下眼，一片黑雾便覆住了他的双眼，让他看不清裴仕安的神情。

与此同时，裴仕安的情绪溃然决堤。

他不断地低声道歉，脑子里回荡的只有“我又害死了一个人”的血红诅咒。

抑扬顿挫的念诵声蚕食了他的神智。他四肢僵冷，耳朵连自己道歉的声音都听不见，失去了五感，商弈和三缕亡魂紧紧将他围在中间，拉长了身影，森然地罩住他……

堕入地狱的阴冷让他抖了抖，裴仕安闭着眼接受“审判”来临时的失重，却在下落时，感觉到有一只冰凉的手圈住了他的手腕。

这只手……很熟悉。好像救过自己无数次。裴仕安迷蒙间想要睁开眼，又感觉那只手加紧了力气，又轻又干脆地把插在腹中的锥刺抽了出来。

滚烫的血像一盅热汤泼洒在裴仕安身上，他如梦初醒地去虚拟面板调出绷带，扯开一截，又被手背上的锥刺截断，白布沾染上血红。

绷带滚落在地，拉出长长的一断，上面的朱红涂抹着伴随裴仕安一生的噩梦——

他终于听清了自己的声音：“商弈我错了……我不想害……对不起……商哥……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对不起”，重复到他的喉咙嘶哑得发不出声音，也在用口型喃喃。

一双手抱住了他，指骨用力得仿佛可以嵌进他的肉里。

应该是疼的，但他此刻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掌心磨得生疼。

“裴仕安，你清醒过来了吗？”商弈平静问他。

他恍惚间感到几分似曾相识，又很快否定——

幻觉里，商弈没有叫他的名字。

裴仕安又自疑起来：究竟什么是幻觉，又有什么不是幻觉呢……自己抱着的又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否定似的用手敲打自己的脑袋，迫使自己清醒过来判断清楚。

不对……不是这样的……这里没有真实虚幻之分……

建立的安全高地崩塌得分崩离析，裴仕安顿觉扣在自己后背的手变成了一块凉下来的烙铁。他不再贪恋温暖地挣开商弈的怀抱。或许也并不是挣开，因为商弈在感觉到他想挣扎时就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