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韵怔住,久久未回神,她鲜少露出此等呆滞神情,瞧着有几分可爱。
“这不妥。”
她思索良久,只蹦出来三个字,摇了摇头又道:“现下不是时机,何况你将风雨阁扯进宫闱斗争之中,最后一条退路也堵死了。”
我是个无需退路之人,薛韵却总想让我狡兔三窟。
见我浑然不在意,她无奈道:“现下时机不对。”
这个时机,我们等了三年。
那是谢元彻登基第几年来着?我忘了,只记得是岁隆冬大雪,是十年难得一见的雪。
皇帝却决意南下,只因南楚发生了叛乱,边防空虚。
我心里撇嘴,南楚朝廷动荡,权臣一茬茬冒出头,经常叛乱,却有天堑庇佑,硬是与大昭对峙,撑了许多年。
就在朝廷昭告百姓天子将御驾亲征后,薛韵诊出了喜脉。
那是我头一回见皇帝喜悦到失态,他在殿内踱步,甚至犹豫着是否要留下,却被薛韵劝住。
谢元彻沉默一瞬,非但不欣慰,反倒多了丝阴沉气息。
“贵妃对朕,未免太过宽容了。”
她当然宽容,因为她对皇帝没有过期待。
不期待他做个好夫君,不期待他不爱江山爱美人。
待谢元彻离开后,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为何要将皇帝劝走。
纵使我不喜皇帝,也认为薛韵有孕时,皇帝留在宫城中守着,她才最为安全。
薛韵按住我的手,道:“他走了,我们才有机会,陛下一日留在京中,你一日便没法将风雨阁的人安排进宫。”
“所有的计划都可以延缓,一切都不及你的安危重要。”
“谁说我当真有孕?”薛韵面色冷静,捂住小腹道:“不过骗他一遭罢了。”
*
谢元彻离去之际,特意叮嘱宫内的许内司照顾好贵妃。
他登基时尚且年少,又无皇后,后宫皆由太后打理,如今太后身体渐差不理庶务,皇帝宁可让太后女官出身的许内司打理后宫诸事,也不愿让仪同皇后的贵妃协理六宫。
薛韵说,那是因为谢元彻怕她弄权。
怕她胡作非为,还硬要她入宫。
从未理会后宫诸事的皇帝甚至仔细看过女官名录,将她们一一调换成信得过的人,全是毫无疑问的天子亲信之家出身的女儿。
但谢元彻忘了一点,所有的天子近臣都厌恶薛韵。
在他们眼中,天子英明神武,南下亲征时战必胜攻必克,昔日最难啃的南楚边境郡县被蚕食无几,不出二十年一同六合不是妄想。
他们怎么可能容许皇帝有污点,明君应该配个贤良淑德、忠贞不二的女人,总之不该是个成亲前就与别的男子拉拉扯扯的。
我先前一直以为,想让薛韵不慎小产是皇帝的手笔,他故意放任亲信伤害贵妃,他深思熟虑后认为薛韵不该诞下头胎。
过去许多年,我才恍然明白,谢元彻是自信,他自信那些人会乖乖听话,捏着鼻子对薛韵掏心掏肺的好。
彼时我不懂,只晓得我在漪澜殿外给薛韵摘做胭脂的花,下一瞬便听见声惊叫,冲进内殿便见薛韵捂住小腹面色惨白,手边一碗她平日最爱喝的红豆粥。
送粥的是许内司的侄女,宫人已经去唤太医,我端起那碗粥闻了闻。
什么太医来都没用了,我让所有宫人去外殿,只余一位从风雨阁带进来的少女默默品尝那碗粥,在纸上记下其中不妥。
她名为凌珑,原先在风雨阁便沉默寡言特立独行,从不掺和旁人纠葛,十分可靠,是我费尽心思塞进宫中为贵妃试药的。
薛韵眼见我要发难,忍痛道:“是我不让她试,直接用的粥。”
“你明知许内司有问题。”我木着脸,不知是该气她撒谎骗我是假孕,还是该气她不拿身体当回事。
“陛下没那般好骗,”薛韵默然一瞬,“孩子总会有的,何况他还只是一团肉。”
一团肉哪有一个肃清宫壸的机会重要。
我痛心疾首,她难道不知小产对女子身体损伤有多大,气得发抖:“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
她忽然淡笑出声,“这话说的,都不像你了。”
我哑然,当年为了给师父报仇,我在青衫女的师父那学武,恨不能昼夜不停,薛韵知道后忧心忡忡,“这样透支身体强行提高武艺,恐怕会伤了根骨,反倒折寿。”
“我等不及了。”彼时我道。
“有什么比身体更重要?”彼时的薛韵反问。
时移世易,我终于明白薛韵那时的无奈,我选择妥协尊重她的想法,恰好太医已至,连久不出宫的太后也来了。
太后身边的许内司还未进殿便已跪下,没人敢为她求情,唯一能求情的是太后,但她只是漠然走过。
皇帝久无子嗣,太后也很期盼这个孩子。
我默不作声瞄了太后一眼,她是个无甚野心的女人,至少同后宫其他女人相比,她有几分不必要的慈悲心肠,故而她抚着薛韵的额头,眼中含着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同情。
“你受苦了。”
太后有话未尽,她觉得皇帝匪夷所思,给予薛韵无限宠爱,偏不肯放权给她,倘若贵妃可以协理六宫,或许不会发生今日之事。
也许谢元彻曾同生母说过顾虑,但太后是个淡薄权欲的人,不能理解皇帝的想法,一个妃嫔能翻出什么浪?
所以,数年不曾亲自拟懿旨的太后取来凤印,予贵妃协理六宫之权。
短短三日,整个后宫不知换了多少宫人,我趁乱将风雨阁的人塞进去。
后来不少人造谣,将宫中腌臜事归结于我的人在兴风作浪,但我赵旻对天发誓,风雨阁的人在那段时间相当安分守己,比正经女官还要勤勤恳恳。
至于后宫其余美人的争斗,什么巫蛊小人,诬告私通的闹剧,都是她们自己弄出来的,我做事向来干脆利落,直接下毒就好从不搞这种小打小闹。
我只承认崔贵嫔的死跟我有关系。
薛韵小产后半个月,前线传来消息,谢元彻在听闻贵妃小产后神思恍惚,当日不慎坠马,伤了腿骨后坚持上战场。
这次大昭赢了,但皇帝因伤行动不便,为流矢所伤。
崔贵嫔哭哭啼啼,私底下咒骂薛韵害得皇帝中箭,是祸国妖妃,我忍无可忍,却因偷听不大体面,只好一瓶毒药送她归西。
薛韵知道此事后,只是颔首,叮嘱道:“过段时日陛下回京,便不能如此大胆行事了。”
我点头,“我会收敛的。”
“我的意思是,还有谁需要处理?”她问,“得抓紧些了。”
还有谁?多得很。
我摇了摇头,“往后再说罢,不急的。”
因那个孩子,皇帝心中对薛韵有愧,纵使发觉宫中变化,也从未说过什么,撒手不管仿佛痴聋,万事且当不知。
唯有一次,我于宫道偶遇御驾,皇帝身边一袭朱衣的男人顿住步伐,目光于我身上凝滞良久。
朱衣使是帝王心腹,偶尔也可充当帝王的口舌,刚升任朱衣正使的顾渊语气平静,仿佛与故人闲叙:“听闻赵侍中颇得贵妃信任,我这无品无阶的朱衣使或许该行一礼。”
“非得贵妃信任,而是蒙陛下宽容,”我忍住恶心,敛容道:“行礼倒也不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说起来我倒要尊称一声叔父。”
顾渊面容时青时白,不再言语。
御驾内的男人始终不出一言,我却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按理皇帝今日不会经过那条路,身后那一长串的朱衣使更是不合常理,或许他本想趁着贵妃不在时了结我。
就像薛韵趁他不在时,要来了协理之权。
但不知怎的,临时改了主意。
谢元彻愈发喜怒无常,我实在琢磨不透他到底想做什么,只好回漪澜殿问薛韵,她思索一瞬,了然笑道:“他哪里是想杀你,是在敲打我呢。”
敲打薛氏一飞冲天犹嫌不足,敢收宗室献来的布匹,敲打薛氏大肆礼佛修建庙宇,借机圈地敛财,堂而皇之与皇帝作对。
薛兆和不会做这些,是薛韵的三叔,那是薛氏如今除了薛兆和以外才学最佳者,所以被当成能扶上墙的烂泥一提再提,官至二品。
皇帝如同看不见般,任由薛氏如何被弹劾,也照常夜夜来漪澜殿。
我一阵恍惚,意识到谢元彻是在等,等薛韵主动开口请求皇帝罢免她三叔,可左等右等没有音信,便有今日这遭。
我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因我近日频频奉贵妃命出宫,便是为此事。
当夜便有消息传进京,贵妃那位跋扈的三叔带着两个儿子在城外打猎,被猛兽咬得尸骨无存。
薛韵次日一早便恳求出宫祭拜,皇帝称唯恐她悲伤过度,便服陪同她至薛三郎府中。
我在府外等候,不知里面发生何事,薛三郎八成家产悉数献给皇寺祈福,其实就是进了天家的口袋,作为弥补,皇帝追封薛三郎为宜恩伯。
自此,薛氏才让世人见识到了,何谓真正的一飞冲天。
薛家的所有子弟皆在京中为官,甚至连沾亲带故的旁系也能沾上光,由于皇帝拔擢薛兆和的速度过快,京中有士人半带嘲讽道:“生儿不知生女贵,日进一阶尤不如。”
权势炽盛,换来的还有宗室愈发仇视的目光,薛韵没有子嗣,皇帝更是不肯再纳妃,后宫其余妃嫔一年半载连皇帝的面也见不着。
有德高望重的宗室提议过继,被皇帝削了封地。
风口浪尖上,谢元彻要遣散后宫,只留下薛韵一人。
所有人都觉得皇帝疯了,只有知情者知晓那是因为贵妃有孕,而前线战事告急,他唯恐出征后重蹈覆辙。
没有人会同意皇帝此举,已逝的崔贵嫔长兄原本要北上前线,却忽然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