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将军疼爱妹妹,不止一次私下道妹妹的死与贵妃有关,他恨我和薛韵恨到骨子里。
其余擅长草原作战的将军不是被派去南方,便是在驻守西北重要关隘,无力调遣至东北方向。
谢元彻命崔将军在家中养病,而后昭告百官不再亲征,而是日夜守在漪澜殿,唯有上朝和有紧急军务要处理时才离开。
有皇帝守着,我放心离宫护送薛兆和巡盐,此行若顺利,他可以再上一层。
行至半路,突然听闻宫中出事,就连妇孺也知皇帝不顾贵妃还在孕中,在宫里大开杀戒,不止如此,京中朱门紧闭,与宫中妃嫔沾亲带故的皆勒令家中人不得出门,免得招惹事端。
我眼皮狂跳,薛韵出事了。
脑中空了一瞬后,我将薛兆和扔给信得过的下属,只身骑马回京,刚入宫便知有人趁着皇帝去处理军务,往她香炉和饭食里做手脚。
单看那些玩意都没有问题,但偏偏跟式乾殿的犯冲,薛韵有时也会去式乾殿,顺道在那里用膳,更不必提皇帝每日来漪澜殿,都带着一身式乾殿的龙涎香味道。
后宫被我的人和朱衣使层层围住犹如铁桶,谁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问题只能出在朱衣使身上。
顾家人再恨薛韵,也不能违背皇命害她,却难免松懈几许,在察觉有陌生面孔后,仔细验过吃穿所用的物件后,发觉没有异样便没放心上。
甚至被派去漪澜殿的顾十六郎劝陛下:“后宫妃嫔既不得恩宠,又何必费尽心思掀起风浪,加之谋害皇嗣乃大罪,想必柔顺妇人无此胆量。”
言下之意,派朱衣使守漪澜殿是浪费。
顾家娶妇从不选京中贵女,而是选那些小门小户的貌美女子,小门小户好拿捏多柔顺,貌美则因顾家人多在天子近前走动,不能长得太丑。
我见过的所有顾家人,没有一个会把后妃当回事。
他们眼里,只有顾家的女儿出色堪比男儿,后妃皆是听三从四德长大,只知依赖帝王的雀儿。
偏一朝不察,被雀鸟啄了眼睛。
纵使顾十六百般辩驳与后妃从无联络,谢元彻也认定他是蓄意谋害贵妃。
真相如何从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若这样想,便能名正言顺从重处罚。
谢元彻命朝臣执天子所赐宝剑去顾家彻查,但皇帝摆明了只处罚十六郎那一脉,没有人敢从重处置顾氏,唯恐得罪了朱衣台。
皇帝想起来了我,于是那柄御赐宝剑到了我手上。
这是我头一回进顾家的正门,刚绕过影壁,便瞧见顾氏如今的家主带族人跪在地上。
我垂眼,地上端正摆放两个银盒。
顾渊道:“承蒙陛下宽容,准顾氏以家法处置叛臣,此乃顾十六郎与其父,十六郎的妻子刚有身孕,顾氏族老已命人处置孽子,只是妇人无辜,希望赵侍中容她回乡改嫁。”
我若没记错,顾十六是他亲堂弟,我面前所有顾家人都没有流露不忍或怨恨。
久远的记忆呼啸而来,多年前,他们是否也这样漠然地听着我师父被追杀的消息。
好像过去这些年,我忽然又变成当年带着一口棺椁痛哭的模样。
我讽刺:“妇人无辜,我从未听闻夫君出事,妻子可以不受牵连的道理。”
顾渊寂若死水的脸终于有了波澜,我疑惑:“顾十六已经娶妻,你为何至今不娶?”
“此事与案子无关。”
“为何无关?”我抬了抬手中剑,“我问话犹如天子在,你敢不答?”
顾渊闭了闭眼,“并无缘由。”
“我猜你觊觎弟妻,撺掇顾十六谋害皇嗣,杀了他刚好夺人妻子,”我笑得放肆,口无遮掩道:“我怀疑你顾家主并非全然不知情,休想杀了一脉旁支便可交差,息事宁人。”
“赵旻,我看你有品阶在身,敬你几分,你敢随口污蔑顾氏?”
我顺着那愤愤不平的声音望去,赫然是个鸡皮鹤发的老人,我凝神望向他。
我想杀他。
实不相瞒,顾氏这个年纪的人我一个也不想留,算算时间,我师父遇害时恰是他们掌权时。
但薛韵叮嘱过我,今日有事要办,宫中女官赵侍中不能随便杀人。
良久,我笑了笑,看向顾渊,“我们去堂中说话,如何?”
无人在旁,顾渊道:“赵旻,顾十六绝非蓄意谋害,他妻子进门不过半年,委实无辜。”
“你们知道顾十六无辜,还直接动家法杀了他?”我似笑非笑。
“陛下想让他死,唯有这样才能平息陛下怒气。”
“陛下想让他们死,你们便去死,”我轻嗤,“倘若今日我说你这个家主以死谢罪才行,你会如何做?”
“那便以死谢罪。”顾渊万分平静,如叙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敲了敲桌面,“用不着你去死,你只需答应我三件事。”
“我并非贪生怕死之辈,不必同我做交易。”
“用一个承诺,换你顾氏诸位族老的性命,你若不允,我今日便公报私仇杀了他们。”
“我顾氏素来骨头硬,想必族老宁愿以死证风骨,也不愿家主因他们的性命被胁迫,听命于陛下之外的人。”
我被气笑了,“你答应我,我放顾十六的妻子回去。”
他沉默一瞬,“请讲。”
“螺钿司做事,你们莫要阻拦——”
“不可能,”他打断我,“你们螺钿司的人频频出入地方大员府邸,形迹可疑。”
我恼怒异常,“她们皆出入的是后院,同那些闺阁女子讨教当地的花样,那些夫人闺秀也爱邀她们进府中一叙,打听京中时兴首饰,有何不可,你若不信就派人去偷听好了,何必在府前把螺钿司的人拦住。”
顾渊颔首,勉强答应。
完成薛韵嘱托后我还算满意,走到府门外对其余人道:“你们先回去复命。”
我摘下御赐宝剑,当着众人的面,于光天化日之下解去代表女官品阶的袍服,露出里面白色的细麻丧服,又卸下精致华美的玉钗,披头散发攥紧手中一把短剑,一脚踹开刚关上的大门。
赵侍中不可以随便杀人,赵阁主也不能随便挑衅朱衣台,但师父新丧的赵旻可以。
那些族老在堂中,正围着顾渊你一言我一语,指责之意异常明显,就连我逼近也没有察觉。
我早说顾家人废物,最后还是离门最近的顾鸿发觉不对,我心底默默颔首,不愧是我师父同父异母的弟弟,多少比其他人强些。
但太晚。
后来顾家人把我说得像妖怪,将今日情形描绘得像见鬼,我只想笑。
他们太慢了。
慢得我只需刹那便冲到一人面前,白刃挑了他手筋。
“我问你,顾潜被追杀时,你知道么?”
背后一阵冷风,我闪身一剑捅进他小腹,顾渊像傻子般站在一旁动也不动,只在我挑了第二人的手筋时出声:“赵旻,长兄岂会忍心见你这副模样。”
我这副模样怎么?我靠无休无止的恨活到现在,过得很好。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我是谁,我是多年前跟在叛出家门的逆子身后的小尾巴。
试了几招后,他们不敢再对我动手,也不敢靠近我,只充满敌意看着我。
“这么多年,我仇报了大半,他们都死了,只剩下你们顾家。”
我很仁慈,“我只废了你们手脚筋,不过分罢?”
终有人忍不住怒斥:“放肆!”
我望过去,是一鬓发斑白的老者,他眼中轻蔑如有实质,“说到底,你当年学的是我顾氏的东西。”
言下之意,便是我武学基础好,还要仰赖他们顾氏的功法绝佳,我笑着连连点头:“你说的是,那我便用顾家的招数废了你。”
许久不用师父教过我的招式,每出一招,杀心便重一分。
他们不敌我,到最后我打红了眼差点牵连顾渊,及时收手后,我垂眼望向倒了一地的人,嗤笑:“当年顾氏向太宗皇帝投诚,以求其庇佑,免受明家那般灭族之祸,彼时顾氏是这般承诺的:天下武学奇才尽出顾氏,愿为帝王效犬马之劳。”
没有永远出奇才的家族,除非这个家族不择手段地繁衍,然后把孩子当畜生当可供驾驭的马儿去驯,驯成才的就是千里马,可以着朱衣上明堂,驯不成的便是废物,舍弃去做脏活。
“顾氏大不如以往,怎堪站在帝王身侧?”
因我这句嘲讽,他们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按捺住向帝王告状的心思。
一群人打不过“妖妃”身边的女官,他们怎么好意思将这事告诉皇帝?他们不敢让皇帝知晓半分。
归去路上,微风拂面,是个好天气。
顾渊今日并未与我作对,他这个家主算是做不成了,八成要换。
果然,半年后,听闻顾氏家主易位,顾渊自愿让出家主之位给三弟顾鸿。
顾鸿太嫩,顾氏内部的事便足够他焦头烂额,纵使他有心撕毁我与上任家主的约定,也暂时管不着螺钿司。
我至今记得,那夜无月,星子明亮,谢元彻因公务缠身未至漪澜殿,而我白日里收到了消息,螺钿司的人顺利成为龙骧将军府座上宾,朱衣使未曾察觉。
薛韵看似平静,握紧我的手却微微颤抖。
“晖容,”我低声道,“所谓朱衣台,也并非一枝独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