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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遗物8【赵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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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韵生产那日,谢元彻一直在一旁陪同,他面无表情,脸色发青地看着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

她孕中险些小产,本就伤了身体,诞下公主后,太医说贵妃恐怕再难有孕。

皇帝赐死了那位太医,为公主取名凌曦。

曦,日光也,凌于旭日之上。

公主玉雪可爱,小小的一团,在襁褓中见人便笑,同皇帝与薛韵的性子都不大相似,待长大了些,性情更为单纯。

我喜欢逗她玩,冬日里她不能随意出去,吹了冷风便会发热,我便从宫外带了许多小玩意儿给她。

她腮帮肉嘟嘟像粉团子,迈着腿儿跌跌撞撞追着我跑,嘴里念叨:“阿旻,我想要这个。”

公主见晖容唤我阿旻,学着她喊,薛韵把她抱起来,笑道:“这是你姨母,不许唤阿旻。”

谢元彻仍旧没有子嗣,前朝大臣开始劝他过继宗室子弟,他起初挑了几个进宫,没有明说过继,只说在宫中读书。

未过数月,皇帝在朝中大怒,向那几个宗室子弟的父亲发难,称其教子无方,养出不忠不义的臣子。

我知道原因,他们背后议论贵妃与公主。

还捎带议论上了我,说宫中的赵内司虽是女流,其仗着贵妃能干政,肆意残害肱股之臣。

我简直要大笑几声,我当年那个与后妃私通的死鬼兄长若是知道此事,指不定面上多有光彩。

他只是祸害皇帝的后宫,我却伙同贵妃祸害了大昭江山。

小公主身体不好,一次高热后,太医说她恐怕活不久,帝妃竟不曾发怒,只面色灰败地看着咯咯笑的女儿,他们心里清楚太医是说实话。

太医离去后,谢元彻坐在殿内,静静看着公主许久。

我疑心自己看错了,他眼底似乎划过一丝泪光,这丝泪光让杀伐决断的帝王显得格外脆弱。

谁都清楚,公主活不久,哪怕天家可以用无数名贵药材吊着她的命,待她长大后,过继来的宗室子弟继位,谁会容得下她?

薛韵同我道:“那些宗室子都到了晓事的年纪,纵使在宫中养着,又岂会真心善待我儿?到底得是血脉相连的姐弟才好,得从小便在膝下养着。”

我细细思量,琢磨着世间是否有神医能调理好薛韵的身体。

还没等我寻到神医,便发觉先前被我安排到薛韵身边的凌珑有问题,她原是南楚人,世人皆知皇后干政,上次南征便是皇后一力促成,为的便是让依附薛党的威远将军有机会立下军功,再进一步。

此次南征大捷,掳掠来不少南楚官家女眷充入洛阳宫中为奴婢,其中便有凌珑仅剩的族人。

她知道太多,恐怕要向皇帝告密,我问薛韵如何处置,她先是随口道:“阿旻决定便是。”

过了片刻,她忽然叫住我,似在思量什么:“引她将当年小产的事告诉陛下。”

我面色变了,却没有质疑,只是照做。

果不其然,过几日便见皇帝脸色难看地赶来,屏退所有人后,不知在内殿同薛韵说了什么,我耳力过人,只听见器物摔碎的声音。

皇帝怒气冲冲离去,整整三个月没有来薛韵这过夜,只在白日里看望公主。

看望时也不同薛韵言语,甚至不同她对望,像是再生疏不过。

再然后,便听闻陛下宠幸了一位南楚出身的宫人,长相与贵妃有几分相似。

太医诊出那位宫人有孕时,薛韵正同我议事,她拿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垂下眼睫道:“希望是个皇子。”

如她所愿,是个皇子。

皇长子的生母被皇帝赐死,追封为贤妃,他被抱去薛韵膝下抚养。

不到一年内,景明朝终于有了皇后和太子。

我出入皇后寝宫自如,时常见到乳母抱着襁褓中的太子,这孩子瞧着不爱笑,极为安静,薄唇像极了谢元彻,我看一眼就嫌烦。

可宫人们喜欢他,说小太子不爱哭不爱闹,将来必然脾性极好。

我心底冷笑,谢元彻的种,能是什么好人?

我到底觉得抱养旁人的孩子不妥,说到底,薛韵算是贤妃的仇人,待这孩子晓事,必然要记恨晖容。

思前想后,我劝说皇后:“待他长大些,用药弄成个傻子了事。”

薛韵却摇头,眸中神色变幻,叹息:“陛下只此一个皇子,那些药猛烈至极,弄巧成拙便不好了,不若待他大些,为他娶一位薛氏女,立子杀父。”

她说的事太过遥远,何况薛兆和现在只有一位长公主所出的女儿,倘若把薛仪嫁给谢凌钰,谁知道她会不会倒戈向自己表弟。

两年后,公主薨逝,谢元彻辍朝三日,薛韵坐在殿内面色苍白,不吃不喝对着公主年幼时用过的小榻发怔,我劝她进些水米,她垂下眼睫,忽而失声痛哭。

“倘若我当年没有小产,会不会第二次怀胎时身子康健些,那孩子的身体也会好些。”

于薛韵而言,丧女之痛已然如万箭穿心,在此之外她还有份愧疚,这愧疚不能同皇帝言说,只能同我说。

我安慰她,但无论何种安慰都无法抚平她的痛楚。

薛韵忽然无比笃信佛道,赐下无数锦帛,命高僧为小公主超度,纵使如此她依然时常夜不能寐,梦中惊醒后询问左右:“凌曦是不是咳嗽了?”

就连侍奉左右的宫人也难以理解,为何素来淡漠人情的皇后迟迟走不出丧女之痛。

我知其中缘由,恐怕对薛韵而言,女儿才是唯一可以完全袒露心扉的人。

偌大洛阳宫,只有这个人同她血脉相连。

我想起公主在厚厚的织金毯子上一边爬,一边摸上面的绣花,薛韵笑得温柔,跪在公主面前弯腰俯首,与那双葡萄眼相对,问道:“凌曦在做什么?”

公主伸手去摸薛韵的胭脂,手指沾着胭脂在她脸上画一朵花,勉强能看出和织金毯子上的绣花相似。

她言语迟缓,磕磕绊绊道:“母后……像这个。”

哪怕在薛韵少时,我也未见她笑得如此开怀。

时间久了,薛韵梦魇的次数少了许多,直到某夜她忽然惊醒,起身下榻,魂不守舍向殿外走,皇帝也被她惊醒,满殿灯火辉煌中亦步亦趋跟着她,不敢阻止也不敢多问,只道:“外面太冷,我们回去罢。”

我作为内司早已无需值夜,只是那夜恰好在偏殿帮皇后处理些宫务,还未歇息。

听见动静,我匆匆出来,隔着重重宫人望向皇后,她亦看向我。

终于,她开口:“我梦见凌曦了,她同我告别。”

一阵冷风吹拂,皇帝脸上也空白一瞬。

卯时,彻夜未歇的皇帝正准备去上朝,便有传信的人面带喜色进来,与满殿疲倦凄迷的氛围格格不入。

那信使见状也收了笑容,道:“尚书令昨夜得了个女儿。”

我离薛韵很近,明显看见她眼睫颤动,她起身,嗓音中带有难以抑制的喜悦。

“是个女孩儿么?”

她攥紧我的手,道:“我要去薛府看一看那孩子。”

最后,是皇帝与她一道去的,赏赐的诸多珍宝远超当年清河长公主生女时,一时间引得宗室颇有微词,直道皇后宠眷日隆,皇帝行事愈发不合礼仪。

谢元彻不在乎旁人议论,索性赏了更多金帛。

尚书令给女儿起名薛柔,便是希望她性情柔和贞淑,做闺秀典范,莫要给皇后丢脸,但这孩子似乎反着生的,既不柔顺也不贞静。

她时常被接进宫,帝后喜爱她,对她十分纵容,养得她无法无天,唯有一件事是薛柔不能做的,便是与太子相见。

薛韵道:“阿音年纪太小,不懂得规矩,我也不欲约束她,左右宫中谁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唯独太子自幼被养得极重尊卑,又心性阴沉内敛,颇为记仇,我怕阿音哪句话得罪了他都不自知。”

我深以为然,随着太子启蒙后逐渐展露天资,我便格外不放心,上回我在永安殿外,听见先生们在议论太子早慧,可过目不忘。

我抬眸便见太子身影,行过礼后道:“皇后今日命臣请殿下一道用晚膳。”

太子眼底划过一丝戒备,默不作声后退半步,同我拉开距离。

路上我恭敬道:“早闻殿下聪敏,有太宗当年风采,想必皇后心底颇为宽慰,前些日子特意命臣从宫外寻了孤本。”

他抿唇不言,呼吸猛地急促起来。

我补道:“是殿下近日命武安侯寻的那册。”

太子到底年幼,许久才道:“多谢母后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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