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说顾夫人喜欢薛韵,顾夫人便得喜欢,不但要三不五时请她去府上,还要赏些首饰给她。
薛韵记不清这个月第几次来顾府,她摸不准谢元彻究竟想做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应付顾府那些或打量或好奇的目光。
从她来京城后,便知道衰弱的家世若搭上过分的美貌,只会教人升起幸灾乐祸的轻蔑。
瞧罢,生得美又有何用,到底出身不好,只能嫁去卢家,说到底还是靠着脸高攀了。
闺秀们议论后,总归会升起几分物伤其类的悲意,怜悯她要嫁给风流浪子。
那些见过她容貌的男子大多更令她恶心,偶有来薛府做客的少年瞧见她便红了脸,就连搭话也磕磕绊绊不成句,背后却情真意切地惋惜道:“到底是个孤女,无甚助力不能为妻,薛氏又万万不会允她做妾,可惜瑶池仙子近在咫尺却只能远观不能亵玩。”
所谓的远观,便是在上元节灯会,偷偷用堪称淫邪的目光打量她,实在令人作呕。
不知谢元彻做了什么,如今每次她进顾府,纵使未戴面纱,那些人竟不曾多看她一眼,甚至目光刻意回避。
薛韵久未见赵旻,夜里做梦见她出了意外,今日见顾夫人时也萎靡不振。
病榻前,顾夫人拍了拍薛韵手背,“好孩子,怎的气色比我还差?”
“今日出门太急,未施粉黛。”
“你这般年纪,纵使不用胭脂也美,怕是有心事才这般憔悴。”顾夫人招手命婢女将一盒新胭脂拿来。
薛韵只好依着顾夫人的要求,乖乖坐在铜镜前,任由梳妆的婢女为她打扮。
最后,顾夫人将一支步摇插在她发间。
流苏用珍珠制成,每一颗都皎洁生辉,好似将明月星辰串起,衬得少女愈发娇美,若月照花林。
“这步摇适合你,便送给你了,”顾夫人见她要拒绝,连忙道:“你瞧我这年纪,还适合戴这样的步摇么,上头还有金银丝缠的花儿,合该青春年少的美人来配。”
薛韵心里奇怪,这步摇的确不适合顾夫人,可顾府的匠人打这样一支步摇送来做什么,岂不是给人添堵?
同顾夫人道别后,薛韵方踏入离开后院的小径,便撞见一人。
“薛姑娘,好巧,”谢元彻装顾公子装得像模像样,望向她发间步摇后,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伯母送的步摇很衬你。”
薛韵心底顿时明了,谢元彻借顾夫人的手送她首饰。
再想一想,这个月已偶遇了谢元彻三四次。
陛下毫无疑问喜欢她。
“顾夫人待我太好,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薛韵脸颊绯红,“倘若能每日陪伴顾夫人身侧,为她排解忧愁便好了。”
能每日待在顾府,与顾夫人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唯有顾氏的女眷。
话音落下,谢元彻怔住,旋即唇角翘起,没听懂似的,道:“伯母信佛,不若在寺中为伯母祈福。”
薛韵杏眼一亮,向面前公子行了个礼,“多谢,我这就回去抄经。”
待那道纤细身影远离,掩于阴影处的顾渊走出来,面无表情等着皇帝发话。
可等了半晌,陛下也只是微微偏着头,一语不发似在琢磨什么,想着想着竟突然笑了起来。
谢元彻冷不丁道:“她是不是认出朕了?”
“臣不知。”
翌日朝会,皇帝驳回广纳后妃的提议后,冷淡道:“朕尚且年轻,无意于女色,之后五年内尔等莫要再提采选之事。”
未过半日,京城皆知此言,赵氏索性亲自登门劝说:“天子无心采选,你还是另择良人为好。”
“舅母,我已想好今生非天子不嫁。”
薛韵作此态,本想打消舅母劝阻的念头,谁料却教她怔愣许久,仰头长叹口气:“罢了罢了,果真是张菡之的女儿,真痴儿,实在顽固不化。”
此后,赵氏不再登门,她几度叩舞阳侯府门,皆被拒之门外。
薛韵心底竟划过一丝轻松,舅母终于厌弃了她,她再也无需担忧那个女人收回信任与温情,左右她本就不大讨长辈的喜欢。
轻松后,无垠的空虚填满胸腔,说不清道不明,她忽然想起母亲,母亲与外祖断绝关系时,究竟是何等滋味呢?
不知道,不愿猜,也不敢想。
*
阿育王寺的风比旁的地方静,伴随诵经声流过身侧,薛韵行走于廊下,只觉心神宁静,倘若没有遇见舞阳侯府的子弟。
他们不似往常眼高于顶,对她露出淡淡的宽和无谓的笑,而是眉头紧蹙,上前以说教的姿态寒暄。
洛阳这些权贵子弟,骨子里轻蔑出身寒微之人,三言两语说出赵氏的处境后,轻声道:“女子立于世,乃倚靠德行,勿效仿妺喜妲己之流,借皮囊而求欢爱,此为辱没家声,实不肖子弟所为。”
薛韵愣在原地,全然不顾他们语中讽刺轻蔑意。
原来舅母不是厌恶她,而是因意图插手她的婚事被舞阳侯警告,软禁在家庙中思过。
在张氏子弟口中,舞阳侯大发雷霆,怒斥赵氏不堪为宗妇,教导小姑不力,纵容她私奔,如今又想毁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卢氏是何等门第的士族,岂容旁人无礼冒犯。
舅母纵使不理解,但也想成全她。
薛韵想露出一个体面的笑,与张氏子弟告别,却半天笑不出来,僵直着背离去。
她步子迈得越来越快,直到越过所有香客,离蒲团不过半步才猛地停下,干脆利落屈膝,匍匐于巨大金身前。
从头至尾,她连佛像长什么样,是笑是怒都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