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不虔诚的信徒。
薛韵闭眼,口中喃喃:“望佛祖保佑……”
保佑她荣华富贵,做人上人。
过分直白的欲望不适合说出口,她额头触底长跪不起,表达自己的虔诚。
一个地位卑弱的人,想去攀龙附凤,不但自己为旁人耻笑,连有心助她一臂之力的人也会被连累。
薛韵又想起表兄们优雅昂起的下颌,不禁想笑,她生得不美么?他们冠冕堂皇斥责她时还要躲躲闪闪地窥探,倘若她生为张氏女,他们恐怕日思夜想如何毁去婚约,将她送进宫博取宠爱。
太傅的女儿欲求凤位满城皆知,无人指责其恋慕权势,她不过想入宫,自家表兄便要跳出来侮辱她欲效仿妺喜妲己。
太可笑了,真是太可笑了!这些人未免太过功利,就不能是她痴心帝王的英雄气概么?想着想着,薛韵竟忍不住笑了起来。
“跪拜时笑出声的,你是头一个。”
含着笑意的声音自背后响起,薛韵猛地起身,眼前黑了一瞬,看见谢元彻后忘记了伪装,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看见我这般高兴么?”
谢元彻自己都未察觉到唇角上扬,眸光从她脸上扫了一圈,道:“怎么眼圈红了?阿育王寺的和尚给你气受了?”
一侧知晓天子身份的和尚面色泛青,往后退了几步。
薛韵盯着面前的“顾公子”。
他或许是故意引她来阿育王寺,这巧遇是他安排好的,倘若当真如此,从她出府那刻,便有人盯着了。
表兄们那句“妺喜妲己”,他必然也是知晓的。
“阿育王寺的高僧岂会欺辱我,是我不自量力,这才被人讥笑。”
薛韵面无表情,等着谢元彻问因何被讥笑。
谁料他却道:“世上有两种人常为人所笑,一为妄图水中捞月的蠢人,二为意图摘月的庸人,不知薛姑娘是前者还是后者?”
年轻公子微微笑着,说的话却难听,他眼睫垂下,目光于少女身上逡巡,比把玩新鲜宝物还要认真。
谢元彻已经想好,倘若眼前少女会骂他一顿,他该如何致歉。
“公子此言差矣,”薛韵没有恼怒,抬眸直视天颜,“我同公子说一个故事。”
“在长乐郡曾有个破庙,里头供奉些破损泥像,久而久之让孤魂野鬼住了进去,当地佃户的女儿期盼从军的未婚夫婿早早归来,便每日都去破庙里询问归期,不但焚纸钱,还将自己每日吃食拨出大半供奉,那野神仙吃了香火便显灵,让她莫要供奉那些寒酸玩意,不若去东边的乡绅家寻些活计。”
少女声音清润,娓娓道来,说的与今日事毫无干系,谢元彻禁不住蹙眉。
“她去东边的乡绅家,竟真有适合她的活计,为其女儿绣嫁衣,那婚期太紧太赶,她日夜不停地绣,眼睛都绣花了,她说不能再绣下去了,她自己的嫁衣还未绣呢,”薛韵顿了顿,“一旁的婢仆皆笑,说她痴心妄想,那未婚夫婿定是不明不白战死了,她反驳道,当今天子乃一等英雄人物,夫婿随天子亲征岂会轻易战死?”
谢元彻轻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她说自己不绣了,可乡绅不肯,甚至克扣工钱,她便偷乡绅的钱买纸钱,主家发现后便想将她拖出去打死了事,正当此刻,有郡守府的消息传来,跟随陛下亲征的将士不少加官进爵,听说其中便有乡人,乡绅命人暂且放了她。野鬼扮作神仙再次显灵,让她快快离开投奔远亲,只道她未婚夫婿早已封官,在洛阳娶了娇妻美妾,再也不会归乡,她不肯,坚持留在家中守候,又过十日,为官的乡人衣锦归来,没有她心上人,乡绅遣家仆将她绞死,谁知动手时阴风乍起,竟有孤魂野鬼哀嚎声。”薛韵嗓子有些干,“竟是她未婚夫婿,他凭着执念归乡,栖于泥胎木偶之中。”
“那女子大哭,道:‘妾仰慕郎君,既闻死讯,知不能相守,自当了断此生,再结来世姻缘,唯有一问,大丈夫何故委身泥像之下,不肯以真容相见,君既不负人,何以作此贼人态?’”
薛韵说完了,仰面望向谢元彻,眸子黑幽幽的直视他。
他身形高大,遮住顺着窗照进殿内的光,晦暗不明看不清神色,不知是生气还是无奈。
良久,天子面无表情抬起手,指尖薄茧粗糙扎人,捏着少女下颌,她嫩白的肌肤如水濯洗过的梨花瓣,含着美人芳芳,无比脆弱,只消稍稍用力,便能将她骨头捏碎。
“薛韵,你编的故事颇有意思,大丈夫的确该以真容示人,”他垂眸凝视掌中娇艳面颊,心里一痒,蓦地笑了,“何时认出朕的?”
“陛下处处都是破绽,臣女不过猜测而已,不能确定。”
薛韵眨了下眼睛,语气突然疏离起来,谢元彻眼神凝滞,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这种不适愈发明显,令他逐渐烦躁。
指腹细腻触感不断刺激他,胸口骤然升腾起施暴欲,想揉碎什么东西。
他刻意不看薛韵的脸,纵使后宫有妃嫔,他却从未这样近的观察过谁的面庞。
原来女子的脸这样娇嫩,无怪乎道玉软花柔,连眸子都亮晶晶的,沁着薄薄一层潋滟水光。
她好像被自己吓到了,好可怜。
这副模样真是太可怜了,可怜到他想让她变得张牙舞爪,变得令人生厌,总之不能让他觉得心里发痒。
谢元彻忽然松开手,冷声道:“朕看你是心思狡诈,刻意靠近,必有所图。”
薛韵腹诽,到底是谁刻意靠近?
她盈盈一拜,道:“所图为何,陛下的朱衣使难道没有偷听到?”
“偷听”二字一出,朱衣使脸上也挂不住,谢元彻不怒发笑。
“自是听见了,薛姑娘想做妺喜妲己,朕可指一条捷径。”
天子一袭素衣眉目如画,身上并无昭示天家威严的东西,打扮浑似淡泊修道的闲云野鹤,说的话却极为孟浪。
“过来,讨好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