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陛下,如何讨好?”
薛韵没有畏怯之色,十分听话地靠近,直到再进半步发髻便能碰到他下颌才作罢。
她仰面,甚至能清晰看见他每一根眼睫有多长,眼神清澈,不解道:“这样便可以了么?”
面前那白玉似的面皮居然红了点。
薛韵半是惊讶半是想笑,难道陛下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一样,还会羞涩脸红?
正琢磨着,谢元彻伸手将她推开,脸色沉如乌墨,斥道:“放肆!”
薛韵怔住一瞬,望着天子拂袖而去的身影,心下有些失落,原来面色不是因羞涩,是气得发红。
宝殿外的朱衣使看见怒色外显的陛下,又忍不住回望少女窈窕身姿,心道奇怪了,面对如此佳人,陛下竟能生气。
谢元彻坐在回宫的马车上,回想薛韵在宝殿内故作懵懂无知的脸,一股火突然窜出来,烧得他舌干。
当时,他察觉到自己面有热意时,已经来不及了,薛韵自然是发现了,少女眼底含着狐狸似的笑,满是得意。
她知道这样做,这样问能激得男人面红耳赤,什么不懂如何讨好,她太懂了,怪不得想入宫。
谢元彻心想,幸而自己定力颇强,倘若换个人做皇帝,还真能遂她的愿,为她做夏桀商纣。
这么想,谢元彻心中那团火稍稍熄灭,冷静下来后,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她为何能这么游刃有余?
马车已至宫道,驾车的宦官停下,问:“陛下,今日去太后宫中么?”
谢元彻对母亲还算孝顺,每隔两日便去看望,他回过神,“嗯”了一声。
直到与太后相对而坐,他都保持着一种神游天外的模样。
太后蹙眉,半开玩笑道:“皇帝是嫌弃我一把老骨头,不想在这儿多待,免得也变得暮气沉沉。”
“儿子并无此意,”谢元彻连忙辩解,“近日政事繁忙,有些疲累。”
“政事繁忙,还有空去阿育王寺为我延请大师祈福?”太后含着笑摇头,指了指今日皇帝带来的那尊玉佛。
被母亲直接戳穿,谢元彻一时默然。
“罢了,你若不想在这,不若去后宫转一转,白日里她们挨个过来哭诉,说陛下许久不踏足后宫。”
“谁?”皇帝惜字如金。
“你难不成还想去问罪?若不是你终日独寝,当初怎会闹出那样的丑事?”太后面有怒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非是对前朝塞的人不满,甚至怪过我为何不下懿旨拒绝,可你当时年纪尚小,我又能说什么。”
“母后今日为何突然提这些?”谢元彻语气极淡,看着毫无怒意,“是因为今日表妹来了么?”
太后止住抱怨,深吸口气承认了。
“是,她谁也不嫁,一门心思想入宫。”
谢元彻闻言,神色终于动了动,心思却不在太后说的话上,想着旁的东西,几乎是脱口而出:“她也想做妲己?”
“陛下此话何意?”太后气得发抖,“婉儿是清清白白的大家闺秀,陛下为何将她与祸国妖妃相提并论?平白无故污蔑她。”
谢元彻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嘴上安抚母亲,心底却毫无歉意,为何提到妲己,母亲便露出这副受到莫大屈辱的神色。
妲己最大的错便是遇上了亡国之君,倘若她遇见明君,哪里会有此恶名,倘若一个女人入了后宫,还要摆出不争不抢帝王宠爱的模样,那才叫奇怪。
一个不想求恩宠的后妃,好比一个不想升官的大臣,事出反常必有妖。
皇帝与太后关系不错,他既然这么想,干脆粉饰一番说出了口。
太后听完他这套“歪理”,气笑道:“依陛下说辞,陛下今夜该摆驾后宫,好生宠幸那些求宠心切的妃嫔,也好早日让我抱上孙儿,免得她们日日来哭。”
谢元彻淡声道:“让儿子心生欢喜的,才叫求宠,只知道拿小事念叨的,叫骚扰。”
后宫那些妃嫔,好不容易碰上谢元彻,便想着见缝插针为家中父兄说几句好话,偏又不能直接提朝事,只能从家中送来的胭脂衣裳说起,谢元彻听上两句便头疼,抬脚就走。
太后实在不懂亲生儿子心里想着什么,后宫里花容月貌的美人那么多,就连宫女最差也是清秀可人,他难道欲效仿南楚皇帝剃度出家?
“母后,朕已说过许多次,如今朕还年轻何须耗费光阴在女色上?何况中宫未立,这些出身大族的妃嫔若生出长子,反生祸端。”
太后冷笑:“中宫八成便是太傅之女,待她入宫诞下皇子,太子弱冠时陛下也正值春秋鼎盛,这岂不是更值得忌惮?难道陛下干脆不要皇子了?”
“谁说太傅之女便是中宫?”谢元彻反问。
他脸上露出几分倦意,今日在长乐宫待得太久了,轻声道:“母后今日谈及朝事太多。”
说完,他便借夜色已晚离去。
回寝宫的路上,谢元彻回想与太后的对话,亦觉多有不妥之处,恐怕伤了母亲的心,可今日不知为何,控制不住的心烦,或许明日得传御医好生诊脉。
翌日刚下朝,御医沉吟片刻,望了眼陛下愈发不耐的神色,道:“陛下身体龙精虎猛,毫无病态。”
谢元彻抬手让他出去,批阅奏章时,突然看着朱衣台送来的密奏顿住。
风雨阁与河间王勾结,在朱衣台早就不是秘密,顾氏将证据源源不断送到御案,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动手。
密奏最后还有一段,顾氏叛逃的长公子拒绝与河间王卖命,正被风雨阁与河间王联手追杀,不出意外的话,他必死。
顾氏不是想求皇帝出手相救,只是向陛下表忠心,他们与背叛者早已恩断义绝。
谢元彻轻笑,思索一瞬后,朱笔批复:“此乃顾卿家事。”
如今顾氏的家主真是忠心到无情,有时甚至让他忌惮,他还是喜欢顾渊这种重情谊的,有情便有软肋,皇帝需要有软肋的手下。
今日奏章不多,他看完天还亮着,不知为何突然想出去走走,偏内侍进来通禀,说崔贵嫔的人同文绣大监为了一匹南楚进献的布料吵起来了。
平日里后宫有太后主事,可今日太后竟将人打发到式乾殿,还捎了句话“陛下也该知晓我这做母亲的,平素过的是何等嘈杂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