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公主与薛韵聊得十分投机,索性摘下手中玉镯套在她腕上。
“一点见面礼,勿要推辞。”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薛韵不曾客气,收下后琢磨着时辰,约莫一刻钟后露出困倦之色,平原公主招手示意婢女上前,眸中划过丝促狭的笑。
“引薛姑娘去东边的观雪阁歇息。”
观雪阁,乃平原公主之女曾住的地方,十分清静远离外男,欲往此地去,必要通过一条通幽曲径。
与平原公主交谈时,薛韵隐约听见东西倒地的声音,当时公主的神色不似怫然倒似畏怯,闹出动静的人必身份尊贵。
谢元彻。
薛韵在心底默默念着这三字。
她随婢女走向曲径时,顿住脚步似笑非笑:“必须从此处过么?”
“是。”那婢女干脆回道。
薛韵颔首,故意慢吞吞随婢女走过曲径,豁然开朗,仰头恰逢皓月当空,脚下则是大片雪白玉砖,其上雕琢雪莲花。
此情此景甚美,倘若没有那道碍眼的身影。
谢元彻也不知为何,鬼迷心窍走到此地,耳畔仿佛还萦绕着小姑母派人递的话。
“她在观雪阁。”
笑话,薛韵在哪与他何干,难不成要他色鬼似的翻墙头么?
天子不用翻墙头,只需走后门。
谢元彻在风中等了许久,想起小姑母身边那些清秀乐师,心中一阵烦躁。
薛韵瞧见的,便是天子极为低沉的面色。
“与我重逢,陛下不开怀么?”薛韵无视他郁色。
谢元彻忽然道:“你与平原对话尚知自称臣女,在朕这倒是没什么规矩。”
“那般守礼,反倒生分了,我不欲与陛下生疏。”
薛韵抬眸望着他,反问:“陛下今夜何故在此?只为同我说这些么?”
谢元彻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为何不再去顾家?”
“顾夫人慈爱依旧,可顾氏其他人显然不想再见到我,”薛韵露出苦涩的笑,“想必是因陛下不喜我。”
谢元彻没有否认,轻声道:“你若拜访,他们也不会拦。”
“那陛下会在么?”薛韵迎向他惊愕的神色,执拗地追问:“若我频频叩门,不惜颜面扫地也要拜访顾夫人,陛下会在那等我么?”
谢元彻默然,自是不会。
“陛下实在……”薛韵呼吸有些不畅,胸口剧烈起伏,“实在欺人太甚。”
说完,她转身便走,宽大衣袖被猛地拽住。
那人隔着布料攥紧了她手腕,力气大到发痛。
几乎一瞬间,薛韵眼角滚落晶莹泪珠,月辉玉石映照之下,叫人疑心那泪水是否会化作珍珠。
“你……”
谢元彻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在看见她落泪的瞬间堵在胸口,嘴唇动了动,竟一句安抚也说不出口。
他慌乱之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少女面颊,“我何时欺负你?”
“初次相见,我便知你我身份必为云泥之别,堂兄道你是顾家公子,我虽畏怯顾氏凶名,却仍央求舅母替我筹谋,见到顾夫人后知晓你并非顾公子,我并非蠢人,自能猜测一二……我原本想要放弃,是陛下一次次靠近我,给了我微弱的希望,甚至不自量力请舅母为我奔走,期盼舅父收我为义女,有资格参与采选,偏偏你说不愿选秀,所有知悉内情的人都劝我放弃,我都不曾放弃。”
薛韵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险些相信了。
一颗泪珠悬在眼睫摇摇欲坠,她掩面啜泣几声,哑声道:“陛下富有四海,为何频频拿我逗趣,时冷时热琢磨不透?”
她紧咬着唇,隐约带了几分恨,“哪怕是逗猫儿狗儿,也该觉得厌倦了罢,陛下却还不曾厌倦我么?今日又起兴致了?”
谢元彻垂眸凝神看着她,明知道她可能满嘴谎话,明知道一个能下狠心烧庙的少女绝非纯善之辈,仍旧心尖痛了片刻。
他抬手,指尖掠过她脸颊,湿漉漉的。
不知虚假的眼泪是何味道,他想着,指腹磨着她肌肤,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忽然想低头尝一口。
薛韵一哂,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今夜看见谢元彻的刹那,薛韵便明白了,陛下喜欢她。
他不能容忍自己动情,所以冷淡。
所谓疏离,只因根深蒂固的傲慢与滋长的情意水火不容。
对这样的人,必要逼他承认与求而不得的滋味相比,他宁愿低下高高在上的头颅。
“陛下,”薛韵轻声唤,“你还未回答我,今夜为何在此?”
谢元彻直直望着她,听见少女自顾自道:“因为你想念我?陛下既然喜欢我,为何先前刻意不寻我?”
“因为陛下觉得我不配,”她轻吐出这句话,缓缓抽出手,“我方才说不曾放弃喜欢陛下,可现在,我放弃了。”
“普天之下好男儿何其多,我何必自甘下贱呢?”
谢元彻面色苍白,眼前人语气绝称不上恭敬,他该气恼的,可她一直在哭,擦去一滴还有一滴滚落,把他的心都浸软了。
他委实不擅长安抚人,语气干涩道:“我何曾说过你不配?我若觉得你不配,早就——”
早就命朱衣使将她换个身份,赐御女封号随意塞进后宫,闲暇时便调笑两句解闷。
谢元彻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屡屡为她放低要求,纵容她说些大逆不道的话,甚至他还很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