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堂内木鱼声十分规律,听得人昏昏欲睡。
薛韵也不例外,可她装作一心向佛,隔上几日便同比丘尼们一道诵经,坐了两个时辰,她有些不耐烦了,索性浑水摸鱼,垂首合眼小憩。
“走水了!”
比丘尼们闻声出去灭火,薛韵趁机逃回房中歇息,而始作俑者正坐在窗边摆弄瓷瓶。
赵旻抬眸,笑道:“我在墙根那儿放了把火,莫要担心,火势不大,我心中有数。”
“你怎的突然翻了进来,是出了什么事?”薛韵诧异地上前,打量赵旻是否受伤。
她瞥了眼床榻,调笑道:“只准天子不请自来,我便不行?这不是提前将你的事办完,讨些赏赐。”
薛韵眼眸发亮,带着赵旻到侧屋。
“宋公子死了?”
“我亲自杀的,你还不放心么?”赵旻笑眯眯的,随意道:“其父虽为尚书右仆射,却无甚本事,那剑术小孩子也不如。”
薛韵长舒口气,“那便好,此人在书院中常为难阿弟,又与河间王交好,家中长辈定不敢为阿弟出头,唯恐得罪了贵人。”
“你那弟弟一肚子心眼,我看用不着你担忧。”赵旻轻嗤,“你先前说宋公子在书院常支使薛兆和奔波至城东买糕点,你猜我杀了姓宋的后,发现了什么?”
“有异样么?”薛韵蹙眉。
“我将他尸首带回阁中,给学岐黄术的同僚剖来用,他们说此人中了慢毒,约莫已有两三个月,”赵旻指了指桌案,“阿容记不记得三月前,你说房中少了样东西。”
薛韵眼睛瞪大,竟突然笑起来,“甚好甚好。”
赵旻早知她会是这反应,慢悠悠道:“费功夫弄死宋家子,就为了给你弟弟出气?不大像你的脾性。”
“我和谢元慎见面,被他撞见了,”薛韵一哂,“河间王信誓旦旦,道宋二公子绝不敢说出去。”
“你与谢元慎见面?”赵旻重复一遍,难以置信。
“他在阿育王寺拦住我的马车,半是邀请半是逼迫约我至禅房一叙。”薛韵垂下眼睫,回忆起那日情形仍旧忍不住蹙眉,“宋二公子伪装成侍从,在门外等候。”
先前亦有权贵目露惊艳地将她拦下,问是否愿赏光品茶,知悉其身份后,亦忌惮薛氏虽落魄却不算寒微,并不敢强迫什么,只拐弯抹角让家中女眷相邀。
从来没有人如谢元慎这般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他恨不能用目光将薛韵舔上一遍,笑得玩味,“你与皇兄是如何相识的?”
“与河间王无关。”薛韵冷声,“河间王说有要事相询,便是此事?”
谢元慎对她的怒火不以为忤,只觉美人冷眼相待也别有一番情趣,“你的姿色尚能入我眼,不若与我一道去封地,如何?”
“我是你皇兄的人,河间王慎言。”
少年仰头乐不可支,“先前我在式乾殿看中一位宫女,不过说一声,皇兄便让我带了她回去。”
“满宫女人都是我皇兄的人,你是生得美,可那些妃嫔亦是佳人,”谢元慎笑着倾身道:“皇兄与我一母同胞,区区一宫外女子,想必他会舍得。”
“他若真心喜欢你,怎会与你宫外苟合,皇兄眼里,你与我先前讨要的宫女无甚区别,你若愿意委身于我,我不介意你曾与他人有段情缘,愿请为正妃,若你不肯,我只能亲自求旨强娶了,届时只能为你求侧妃之位。”
谢元慎说完,眯眼看着薛韵的反应,见她并未痛哭流涕,只觉更有意思。
平生未见此绝色,令他心痒难耐。
谢元慎心知薛韵在皇兄那没有那般轻贱,贸然求赐不妥,可若她愿意委身于他,他便能求太后下懿旨,皇兄难道会为一个水性杨花的宫外女子杀了亲弟弟不成?
薛韵突然轻嗤,“河间王难道不知我与卢家尚有婚约?”
“在乎史官刀笔的人才会顾忌婚约。”谢元慎坐姿懒散,斜倚小几,“我名声在外,不怕多几句骂。”
薛韵怒至极点,反倒想笑,问道:“河间王约我相见,陛下知道么?”
“自然知道。”谢元慎撒了谎,他只与皇兄说自己近来心悦一洛阳女子,想出宫相见,却并未说是谁。
“陛下是何反应?”
谢元慎到底不敢胡诌帝王所言,“无甚反应。”
薛韵缄默良久,“我知道了,还请河间王容我回去好生思虑。”
此话一出,谢元慎只当她态度松动,眉开眼笑放她回去了。
赵旻听完来龙去脉,脸色倏然涨红,攥紧腰间剑便要出去。
“他是龙子凤孙,你不要命了么?”薛韵拦住她,思索片刻,“我这几日不曾出府,恐怕他等急了,待明日我依例去阿育王寺供奉经文,必会被他拦下。”
赵旻眉头紧拧,以为她要在阿育王寺动手。
薛韵招手,让她靠近些,附耳低语。
翌日辰时三刻,薛氏的马车还未入阿育王寺便被拦住,那道肖似谢元彻的嗓音带着笑。
“你终于来了,可是想好了要与我一道?”
薛韵踏入禅房,这次谢元慎身边一个侍从也未带,素来与他勾肩搭背的宋公子也没有踪影。
她袖中藏了一柄匕首,饮了口茶平复心绪,直视谢元慎的脸,一字一句问道:“先前河间王所言是真么?陛下当真不在乎?”
“自然是真。”
谢元慎漫不经心地想,兄长如父,从小到大他想要什么好东西,皇兄都会赐给她,譬如年幼时母亲用布做的漂亮人偶,兄弟二人都有,他却看中了皇兄的,虽然皇兄也喜欢,可他张嘴讨要后也得了手。
眼前少女,不过是另一个漂亮人偶罢了。
“河间王,我再问一遍,陛下当真作此想?”
谢元慎有些不耐,却在看见美人面庞划过的清泪时愣住,吞下所有烦躁,低声道:“自古帝王无情,你不如从了我,也好过寂寞……”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面前寒芒乍现,原本凄楚可怜的泪眸饱含恨意,湛然若凌厉剑光。
谢元慎后退两步,狼狈地靠在墙边,怒而拔剑道:“不识好歹!”
面对剑尖,薛韵手中匕首转了个方向,面对自己心口刺去。
匕首还未碰着她,身后木门“砰”一声倒下,一枚扳指迅疾如箭飞向持剑的少年。
河间王一个闪身,避开了那枚扳指,望着突然出现的皇帝,面色煞白。
“皇兄?”他怔怔道,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方才那枚扳指,是冲着他眼睛来的,陛下想毀了他一双眼睛。
薛韵回头,手中匕首掉在地上,见谢元彻上前想扶住自己,抬手便要推开他,后退半步后身子突然发软,跌在他怀中。
天子尚未来得及换下朝服,脸色铁青,被气得手指发颤,只觉一股血涌上头顶,又在体内沸腾着灼烧五脏六腑。
随行的朱衣使上前压住河间王,他跪在地上难以置信看向皇帝,道:“临淮王与宜阳王也曾交换过姬妾,此女既非妃嫔,又非大族女,臣弟只是与其说上几句话,碰也不曾碰过,皇兄要为她怪罪臣弟么?”
薛韵面色渐泛潮红,呼吸也急促起来,靠在谢元彻怀中攥紧他衣袖,咬着牙流泪道:“河间王连一句实话也不敢说么?”
天子察觉她不对劲,看向还剩茶水的杯盏,示意朱衣使上前查看。
“陛下,里面下了药,具体是何药恐怕还需御医分辨。”
朱衣使说得隐晦,谢元彻额头青筋顿起,听见跪地的少年还在狡辩,拿起那杯盏砸在他头顶,望着亲弟弟脸上的血,暴怒道:“难道她放着朕的妃嫔不做,会给自己下药委身于你不成?”
谢元慎看向薛韵,目光中满是怨毒,却不敢再说。
“陛下,”薛韵唤了一声,身子发烫,声音软的似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河间王上次强逼我下车与其相见,我原想告诉陛下,可他说……”
她呼吸越来越重,脸埋进天子颈窝,断断续续道:“他说陛下根本不在乎我,已经答应将我送给他,还说他与我相见乃陛下允准。”
谢元慎怒吼:“一派胡言!我何时说过这话,你休要在皇兄面前胡诌。”
薛韵掐着药彻底发作的时间,继续道:“我问河间王,陛下知道他看中我时,是何反应,他说陛下根本不在意我,只道兄弟共享一女乃丑事,让他注意些便好,莫要闹得如临淮王那般人尽皆知。”
“河间王道陛下素来对他有求必应,就连宫女也随意赐予,我在陛下眼中与寻常宫人并无二致,”薛韵顿了顿,“他还说,就算陛下不愿赐婚,也会碍于太后情面答允,他大可以找太后说情。”
听见太后二字,谢元彻面色更为难看。
母亲一向偏心,他只当父母怜惜幼子乃人之常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料让谢元慎胆大至此,觉得真能拿长乐宫的懿旨压他。
谢元慎窥见陛下神态,慌乱不已道:“皇兄,此女分明是挑拨兄弟情谊,臣弟万不可能说这些,尚书右仆射家的公子当日便在门外,陛下不信可召他来此对质。”
“宋迁已经死了。”谢元彻面色冷淡,“他昨日进山行猎,与随从走散,被山中畜生咬得只剩断肢衣裳,你素来与他厮混难道不知?还是该让朕感慨一句河间王当真会选证人。”
谢元慎脸上一片灰败,连连摇头百口莫辩,烂泥似的被朱衣使拖走。
禅房内再无旁人,薛韵难受得手指攥紧皇帝衣襟,眼睛含着汪泪水,见他要宽衣解带,瞥了眼地上血迹,说不出话只摇头拒绝。
“这里是有些脏。”谢元彻说道,旋即起身抱着她去另一间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