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薛韵醒来便觉浑身难受,躺在榻上装作染了风寒。
歇息没两天,她又在房中看见皇帝,忍不住恼怒:“你来一次便罢了,为何又不请自来?”
谢元彻笑道:“朕只是邀你出游罢了,怕你不允,亲自相请。”
“出游?”薛韵略带诧异,“去哪里?”
“你们女儿家平素出门爱做什么?”谢元彻自是喜欢骑射打猎,料想薛韵不感兴趣,索性让她自己选地方。
“无非是听戏赏曲,可这些我已腻了,我想知道陛下平日出宫爱做什么,”薛韵促狭地笑,“难道陛下出宫只喜欢找大臣谈公事么?”
谢元彻眉梢微扬,很想屈指敲一敲她的脑袋,好生惩治她这副目无君王的模样,手指落下来,却只捏了下她的脸。
“哦?”他故意诧异叹一声,“好似圆润不少。”
薛韵眼也不眨,立刻反驳:“圆润亦是佳人,倒是随意调侃女子丰腴亦或瘦削的人算不得君子。”
皇帝从她唇舌这儿讨不到好,索性笑问:“朕不算君子,那是何人?”
“是天子。”
谢元彻愣住,旋即朗声大笑,“你也知道朕是天子,朕以为你将朕当山野村夫调侃呢。”
他垂眸,望见薛韵那双剪水瞳,心神一动,笑声渐温和,道:“朕喜欢行猎,你会骑马么?”
薛韵想了想,道:“会一点。”
三日后,谢元彻才知薛韵口中的会一点是多少。
除了翻身上马,什么都不会。
薛韵没有告诉他,就连如何上马也是昨日赵旻刚教的。
“可以教我么?”马上的少女倾身靠近他,又轻唤道:“谢郎。”
谢元彻蓦地想起上次她唤谢郎的情形,扶着她的半边胳膊麻了下,道:“自是可以。”
他不知究竟是何缘由,竟教不会她半点。
“罢了,朕算不得好师父。”
谢元彻无可奈何,刚想叹气,便看见薛韵正直勾勾盯着自己,喉咙顿时发紧,轻斥:“朕方才让你看马,怎么只看着——”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薛韵猛地凑近,轻啄他脸颊,被风吹过的唇有些干涩,却温暖柔软。
“我看陛下骑马,想起曾在长乐时,书生们都说,”薛韵轻咳,压低嗓音,“如此风流谁得似,占尽天下英雄气。”
昔日谢元彻刚坐稳皇位,便向南楚虎视眈眈,力排众议亲征,大胜回京时白马银甲,玉鞍长剑,万骑拥高旌,朱门尽卷帘。
蓦地被薛韵的话拽进回忆,他眼神恍惚片刻,似乎是当年得胜的欣喜重新泛起,他心跳得极快。
还是薛韵一声轻笑唤回神智,旋即便是马鞭破空的动静。
马儿四蹄奋力前行,如离弦的箭远去,留下滚滚尘烟,远处清脆的声音裹着风模糊传来。
“谢郎是好师父,我已然学会了。”
她似乎在兴奋地笑,谢元彻的面容却因惊吓扭曲了一瞬,他唇色煞白,看着那匹马发疯似的跑,而马上的人却毫无畏惧之色。
左右侍从或是缄默,或是手忙脚乱上马,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去拦住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
谢元彻全然忘记还有侍从,平生头一次想宰了薛韵身下的大宛名马。
马匹珍贵,大昭皇帝皆弓马娴熟,有惜马之心,然而此刻天子只觉畜生而已,真是半点不通人性。
他追上薛韵,正要上前,却在看见她笑得开怀时停下。
马儿比人还擅长察言观色,对新手毫无臣服之心,想驯服烈马,更要强硬无匹,方能令其乖顺。
薛韵刚学会骑马,手段生涩,却胜在异常自信,仿佛身下名马生来便要为她所驭。
谢元彻终于明白,薛韵身上那股子奇怪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分明是不顾一切的赌性,也唯有这样胆大包天的人,才敢与天子纠缠。
良久,薛韵终于停下,转头看向早恢复淡然的天子,双眸亮如寒星出微云。
“无怪乎这么多人爱骑马。”
谢元彻想起方才被吓到的情形,心口还是不自觉抽了抽,蹙眉道:“太过危险,至少要同朕先说一声。”
“我实在是太喜欢这匹马了,”薛韵连忙拽住他衣袖,“何况天子赐不敢辞,若是今日还驯服不了这匹马,不能让它为我所有,岂不是抗旨?”
谢元彻被她说得唇角微动,不知该生气还是该笑,“你总是一堆歪理,今日不能驯服不是还有下次?”
“下次是何时?”薛韵连忙接道。
“近日朕无事,自是由你来定。”
谢元彻说这话时带着淡笑,只字不提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河间王谋反事败,阖府上下引颈受戮,皇帝一母同胞的弟弟谢元慎改封至河间。
满京城人心惶惶唯恐被谋反案牵连时,谢元彻派人接她至醉云楼相见。
一身常服的天子看见她,满脸愧疚地搁下茶盏,道:“近日恐怕不能与阿容至京外纵马,宫外尚有余孽未除,恐有刺客伏击。”
薛韵握紧他手,脑袋靠在他身上。
“既然危险,合该在宫中,怎会想起来见我。”
“想见你便见了。”谢元彻垂下眼睫,指尖抚过她鬓发,漫不经心道:“朕看风雨阁竟胆敢与反贼勾结,这些江湖人一个也不必留。”
薛韵僵住,却听他浅笑:“当然,为阿容着想,朕可以留赵旻一命,以后让她进宫侍奉你。”
他说的轻巧无比,薛韵嘴唇开始抖,她不能想象赵旻在宫中收敛脾性做宫人。
谢元彻指尖在她脸颊打转,最后到唇角,叹息:“阿容怎么半晌不语?”
“陛下,其实风雨阁尚有用处。”
薛韵半晌挤出这样一句话,心道皇帝怕是发现了什么,现下正恼火呢。
果然,谢元彻喟叹:“阿容说的是,风雨阁比朕想的有用得多,能人辈出。”
河间王身死,他与风雨阁勾结的事水落石出,这些江湖草莽没有什么脑子,恰巧十分好用,皇帝有些舍不得动手。
待一切查清,与朱衣使先前掌握的并无太多出入,唯有一件事让谢元彻意外,赵旻拿到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思及当初薛韵撒的谎,谢元彻不禁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