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摔上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拳馆里回荡了很久。
炫飞坐回沙发,重重叹了口气,挠挠头。
他不知道自己突然怎么了,从没对人说出过那样的话。
他其实姓玄,单名飞。读书时上的中国学校一定要有一个自己的中文名,他自己给自己加了一个火,阿嫲看见了,笑笑没说话。
炫飞这个名字,叫的人很少。就算是镇上的中国人,称呼他也希望用的是泰语,或者“大块头”,只有尹何,一路都对着他炫飞炫飞的叫。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奖状,第一张属于他,他记得,但上面写着的,只有拳馆的名字,没有炫飞。
泰北没有炫飞,曼谷也没有。
炫飞站起来,走到角落的水斗前,打开水龙头狠狠搓了搓脸,再重新抬头。
镜子里的人,皮肤是属于热带的古铜色,微湿的头发盖住额头,只露出一双浅琥珀的眼睛。
他认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甚至没注意到水珠从他下巴滴落到衣服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然后,炫飞打开门,冲出去。
镇子接近中午,烈日下的街道人并不多,炫飞四处看着,想象着尹何会去哪里。
他先去了车站,泰北出发的长途巴士只有早晚两班,没有自己的车,但不可能出镇。
他沿着主路往东走,经过银行,经过杂货铺,都没看见尹何,然后,他又经过了早上买面和云吞皮的广东人面店,老板看见他,还和他打招呼。
“有没有看见和我一起回来的那个中国人?”炫飞问。
“哪个厚,今天生意夹好啊记不得。”
老板操着闽南口音的普通话,边擀皮子边说,隔了好一会,突然说:“哎,有啦,我想起来啦……”
他抬头一看,炫飞早就跑出很远。
炫飞后来又去了赌拳的仓库,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孩在拳台上玩。他们看见炫飞,还没等炫飞开口问,就一哄而散。
炫飞爬上拳台,在上面来回走了两圈,又看着台下,他们两人站过的位置。
哐啷哐啷。
大门口晃进来一个人,是看仓库的老头,手上拿着一大串钥匙和环形锁,每走一步就击哗啦声响,回荡在偌大的空旷仓库里。
“哦,大块头啊,明天又要上台啦。”老头看见他站在台上,咧开缺牙的嘴朝他笑。
“嗯。”
知道他是来锁门的,炫飞应着,边翻出拳台。
“和你一起来的中国人,是不是也下注啦?”老头跟在他后面慢慢悠悠地走着,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啦地晃,“看见他跟花衬衫在说话。”
花衬衫?
“他来过?”炫飞猛地转身,把小老头吓了一跳。
花衬衫的家是一栋比镇上其他房子都大的水泥房,门口停着两辆皮卡。炫飞没什么犹豫,就上前敲了门。
花衬衫开门,看见他,挑了挑眉。
“不能撤回了,”他说,“有人都下注了。”
“他是不是来找过你了?”炫飞问。
花衬衫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谁啊?每天来找我的人很多。”
“机票。”炫飞冷冷地回了两个字。
花衬衫吐出一口烟,看着炫飞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他啊,”花衬衫慢慢说,“来过,我没告诉他机票是你拿比赛换的。”
炫飞死死盯着他:“你和他说什么了?”
花衬衫继续抽着烟,耸了耸肩:“没什么,你知道我中文也很一般。”
“他去哪儿了?”
“没注意啊,走了一会儿了。”
炫飞推开他,冲进花衬衫家的院子四处张望了一番,确认没看见尹何,就转身继续沿路跑下去。
花衬衫在他身后笑了一声。
“明天可看你表现了。”
不用他说,炫飞总是信守承诺。
还记得他最后一次在泰北打拳,对手是打泰北最强的,庄家说,只要他赢,回乡证和他的护照就全都可以拿回去。第三节休息,他从师父嘴里得知阿嫲病危。
炫飞还是赢了,第四节开场铃都没响完,他就把对手一拳揍倒在地,然后脱下拳套,往医院跑。
所以就算他找不到尹何,明天的比赛,他也还是会去。
他穿过镇子后山的那片竹林和废弃的鱼塘,认真沿着泥土路找和尹何相似的脚印,再小心翼翼地看了湖边有没有滑落的痕迹,还好,没有。
炫飞这才折回去,开始往回找。
他心跳得很快,回忆起当时跑去医院时,也跳地这么快。
不一样的是,阿嫲和他相伴了20年,而尹何这个人,他才认识了一天。
只认识一天的人,却告诉他,他可以只是炫飞。
他又想起阿嫲看见他第一次从学校拿回来的写字作业,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很多遍他给自己造的名字。
“我想叫这个。”炫飞说。
“猴啊,叫炫飞甲厉害内。”阿嫲笑眯眯地回答。
阿嫲也觉得,他可以是炫飞。
跑回到自家的棚屋附近,炫飞停下来,喘着粗气。
他听见屋内传来了一阵阵哒哒声,有些愣神地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