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桌前,尹何正拿着唯一一把钝菜刀,皱着眉剁砧板上的菜。
“你上哪儿去了?”他问。
“你去找花衬衫干什么?”炫飞问。
尹何低着头没回答,把菜都铲进盆里,和肉馅拌在一起。
“你在做什么?”炫飞换了个问题。
“馄饨。”尹何回答,“我们那吃馄饨。”
炫飞到桌前坐下,看着尹何拌馅,数皮子,洗砧板,又重新坐下,开始一个个包馄饨。
他们没人开口,空气就这么沉默着,莫名其妙地,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包馄饨。
尹何的头发总是挡到眼前,他只能甩头,或者用手臂蹭一下,这么来了几次之后,他变得有点暴躁。
“你倒是帮我一下啊。”他对炫飞说。
“怎么帮?”炫飞问。
“还能怎么帮?重新梳一下不就行了?”
炫飞愣愣地站起来,去屋外洗了手才回来。
“我碰你头发了?”他看着尹何肩膀上光亮的长发,还不敢伸手。
“碰啊等什么呢?”尹何说,“你就随便扎起来就行。”
炫飞摘下发圈,拿指尖小心地将松下来的碎发都拢到后面一块儿捏住。尹何的头发被固定成一把握在他手里,软软滑滑的,光是握着他的心跳就有些快。
“你会扎吗?”尹何问。
“我给拳馆的小孩扎过。”炫飞说着,笨拙地把皮筋绕了个圈,他动作很慢,怕弄疼尹何,等绑完,额头上竟然都出了点薄汗。
“谢了。”尹何看他擦着额头回去坐好,笑得很好看。
炫飞感觉自己耳朵发烫。
真是奇怪,他捏了捏耳垂。
好像该说点什么。
“你头发……挺多的。”他想了半天后说。
“还行吧,”尹何手上不停,“上班之后已经掉了不少了,要是我再工作几年,就真会变成患者放心的样子吧?”
炫飞没听明白他的笑话,但他猜,这应该是个笑点,所以他配合着勾了勾嘴角。
“我其实挺喜欢当医生的。”尹何说,“和你其实喜欢泰拳一样。”
炫飞愣住。
他喜欢泰拳吗?
他不知道尹何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甚至他自己想明白这事,也就是刚才而已。
尹何把最后一张馄饨皮用完,盆里的馅还剩一点。
“你饿不饿?这会都一两点了吧?我快饿死了。”他站起来要去拿锅。
“我来吧。”炫飞也起身,先一步拿了锅去放水。
见他起身,尹何也不忙了,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呢,和家里吵翻了。”他慢悠悠地说着,“他们让我回道观去掌事,我不去,这次出来,原本我就没打算回去。”
锅里的水位线慢慢上升,炫飞安静地看着。
“我本来以为自己能潇洒地全放下重新来一遍呢,结果,”尹何自嘲地笑笑,“和你一样,我也只会这些。”
水差不多满了,炫飞把锅端进去,放到灶台上,开火。
“我觉得你刚才说的挺对的。”尹何说,“不管我去哪里,人终归是人,有的说真话,有的说假话,但我不该为了他们改变。”
炫飞又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歪歪头。
“选择权在我,我可以找一个喜欢的地方,喜欢的方式,再做我擅长的事。”尹何继续说,“没必要什么都从头开始。”
“对,你有的选。”炫飞回答。
“你也有的。”尹何说,“相信你自己。”
“我吗?”炫飞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刚才尹何头发的触感仿佛还在,丝丝缕缕的柔软。
或许早几个小时,他真的会同意。
“我……”炫飞犹豫着开口,“还是没得选。”
锅里的水开了,大泡泡争先恐后的冲出水面爆破,水蒸汽模糊了炫飞的视线。
尹何没回答他,转身,拿起砧板,和上面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的馄饨。
“你把碗拿出来,再去外面给我舀两碗水。”他说着,走到锅前,把馄饨队伍推了一半到锅里。
炫飞按照他说的,拿碗,去屋外舀水。
他转身看着灶台前的背影,突然有一丝恍惚。
这是尹何第一天出现在这里吗?
他明天就要离开了吗?
除了阿嫲,炫飞从没对谁感到不舍。
可现在,他突然生出一种离奇的渴望,希望尹何能一直在这,希望打完拳回家,还能看到这个站在灶台前的影子。
晚了,没得选了。
炫飞摇摇头,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