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默对着墙顶散逸的灯光，试图用手给自己遮出一片影子，可灯光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刺得他眼睛流出泪来。
贺亭洲已经一连数周没有见他了，他却住在贺亭洲的房子里，当一个被抛弃的人。
当初逃离贺亭洲的身边，他存的心思就是接受不了换命的真相，更接受不了贺亭洲时日无多的现实，干脆想一走了之。
不闻不问不听不看不想，把自己从贺亭洲的身边隔离开，自己就不用面对别离的悲伤。
而现在他住在充满贺亭洲气息的房间，残留贺亭洲余温的床上，看着按照贺亭洲品味摆放装潢的陈设，唯独贺亭洲不见了。
窗帘密闭，外界是一片宁静的黑，月朗星稀的夜晚，丁点自然的光亮透不进这个房间。
洛默将对着房顶中央灯光的手攥紧了，似乎这样能握住唯一指引他的光源，但落入手心的，只有不可触摸的影子。
他以为的太阳，原来只不过是快要报废的一颗电灯泡，他却以为那盏灯能照亮他未来的所有人生。
咚咚咚，礼貌的敲门声响起，洛默瘫在床上，纹丝不动。那敲门的声响犹如扔进深谷的石子，传来连续而富有节奏的回声，但始终无人应答。
不用多想，佣人只会沉默的将饭食放到他的门口，贺亭洲会不顾他的意愿，直接把房门打开。还会装模作样敲门的，只剩下秦世逾了。
鼓点般规律的敲门声终于停止了，洛默听见“吱呀——”一声，门已被打开。
秦世逾端着精巧的碗碟进入他的房间，碗碟的中央仅有一小点装饰般的慕斯蛋糕，蛋糕的四周点缀着鲜艳的草莓果酱。而正经的饭菜，一点没在秦世逾的端着的器皿中出现。
给他送菜的人，从贺亭洲变成了秦世逾。秦世逾又像那段天天督促他起床上学的日子一样，扯开他的被子，把他从捆缚自己的茧里剥出来，让冰冷的灯光照到他赤裸的身体。
“我知道你没胃口，吃不下饭的时候，吃点蛋糕吧。”
秦世逾用精致的甜品小银勺轻敲了一下碗碟，敲出悦耳的声响，洛默瞟了一眼端给他的东西，对其兴趣缺缺。
以前秦世逾对他吃甜食管控得最为严格，直接没收他的所有宵夜点心，入他嘴的零食，秦世逾要一项一项核对配料表，不够安全绿色的全都被扔到了统一处理的垃圾桶里，让他连捡回来都做不到。
如今秦世逾是彻底转了性。
“放那儿吧，被打残废的，是他又不是我。我还可以自己行动。他是不是根本没打算回来？是不是就跟那个男的在医院过上了，把我扔在这个屋子里自生自灭？”
洛默扯到了贺亭洲，十分难看地撇嘴一笑。秦世逾对贺亭洲的伤势越是闭口不谈，洛默知道这代表实际的情况更为不妙，他刻意撕开秦世逾平静伪装，想用话头试探一下贺亭洲的近况。
至少他难受的时候，希望有人陪自己一起疼。
洛默的眼睛紧盯着秦世逾的脸色，果不其然地，看见那张像寒冰冻土般的脸，被他的话撬开了一道裂缝。
秦世逾嘴唇微动，欲言又止，那点说话的吐息到了嘴边，终究又被他吞下去。
让洛默知道贺亭洲的现状没有任何好处，只是给现下的情景添乱。
他避重就轻地说：“亭洲他……复建正在安排，身体恢复到能出院的水平，他会最先来看你的。你要好好吃饭，到时候他好了，你垮了。”
洛默冷笑一声不依不饶：“如果恢复不到能出院的水平呢？我留在这里，看他落地成盒，把自己寄回来？我好不好，一捧骨灰的他，看得见吗？”
秦世逾哑然，洛默说的，也正是他最为心痛的部分。他不想彻头彻尾地用虚假的希望骗洛默，也不想用一些听上去正确的废话安慰洛默。
洛默随即一转身，赌气道：“他到底什么时候来看我？有本事你让他来见我！他今天不来看我，我就绝食，把自己饿死在这间屋子里，看他是要那个老情人还是要我的尸体！”
秦世逾对梗上的洛默无奈，只好舀了一口蛋糕，抿到了自己嘴里。
洛默以前最为喜欢的滋味，绵软甜腻，落到了秦世逾的口中，却只像一块带有甜味的海绵，梗在他的嗓子眼，不上不下。
贺亭洲住院的期间，家里家外大大小小的事务，都由秦世逾一手操持。秦世逾对此毫无怨言，这就是贺亭洲的父母，当年在他生父过世，生母出国以后，收养他的意义。
当贺亭洲的手足、臂膀、备用电池。
可是对于原本不在他责任范围里的洛默，他能不能涌现出一点责任范围以外的私心。
秦世逾的手将洛默躺在枕头上的脑袋铲了起来，箍在自己手下，手心是洛默毛躁的头发，他耐心地将竖起的毛发安抚下去。
他那双总是没有笑意的唇，覆上了洛默干涩的唇瓣。
动物奶油入口即化，甜蜜的津液从秦世逾的口中流向洛默的嗓子眼，淡淡的乳脂香味徘徊在二人的唇齿间，他们嘴唇相连的缝隙里溢出一点白色。
洛默想把秦世逾推搡开，但是被吻得七荤八素的脑袋，以及数日没有好好进食的身体，不足以支配他完成对男人的推拒。他只能呆呆地被迫品味意料之外的香甜滋味。
在他的挣扎之间，盖在他身上的被子已经从上身掉落。
那对昭示着他遭到什么待遇的部位，在他回来以后，常常被洛默用裹胸压住，压得他喘不上气，用宽大的衣服遮掩住凸起的弧度，似乎就能将他的逃离一笔勾销。
……
“吃点甜的，补充能量，心情好点。”
刚结束一场把肺里的空气都压榨干净的深吻，甜丝丝的味道流入他的四肢百骸，让洛默呛咳了几声。他脸上涌现的绯红，出卖了他的心绪。
……
“疼吗？”秦世逾犹带有奶油粘腻的嘴唇，试探性吻上了洛默锁骨往下一点的地方。那里仍然和洛默的身体没有融合得特别好，轮廓感清晰可见。
异化的器官被贺岱章抽过、打过、掐过、咬过，而那个他沦为公共插头的荒唐夜晚，他的身上更是不知道沾了多少男人们的啃咬口水与用力指痕。
此刻秦世逾好像捧着一个刚出壳，还未长满羽翼的幼鸟般，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团在他身上新增的东西，洛默不禁为这种的温柔照料，倏忽间掉下泪来。
他已经分不清秦世逾问的是手术时的疼痛，还是现在被碰到的触感。
洛默瞬间泪如崩流，一拳砸到了秦世逾的胸上，他哭喊着说着自己现在还难以释怀的事。
“为什么你们那么迟才来救我？！我都快变成鲨鱼的盘中餐了。”
“……”秦世逾闭口不答。
他无法言说，他在洛默消失的第二日，就让贺亭洲快马加鞭地找人搜索。贺亭洲那时的反应是笑着给他说，洛默到了青春叛逆期，该给孩子一些自由的空间，抓得越紧，他越想逃。光留得住人没什么用，得有方法留得住心。
等后来知道人到了贺岱章的手里，贺亭洲仍然不紧不慢地与贺岱章斡旋。他给秦世逾的解释是，贺岱章是拿洛默当筹码试探，他先表露出在意，就已经先输了阵，贺岱章更容易对洛默不利。
当时焦急的秦世逾无暇顾及贺亭洲听上去颇有道理的说辞，急忙纠结人准备营救洛默。但被贺亭洲拦住了。
贺亭洲的容色冷淡，毫无笑意，冷声对他说：“贺岱章想见的人是我，你贸然冲过去，他得不到想要的，把洛默撕票怎么办？”然后再带着些许的兴味打量秦世逾：“你还真挺在意他的。”
就这样，秦世逾前行的步伐，被贺亭洲拦住了。
贺亭洲最讨厌不听话的东西。那时秦世逾以为贺亭洲对洛默的擅自逃离心灰意冷，打算彻底放弃洛默，结果他赶过去的时候，见到的却是贺亭洲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现在一反推贺亭洲在洛默逃跑以后的所作所为，大抵是对洛默将要落入虎口心知肚明，刻意装聋作哑，给洛默留下一些教训。
在洛默到了最绝望的时候，贺亭洲的伸手援救才有意义，足以让洛默铭记一生。
贺亭洲想让洛默知道，兜兜转转，他只能回到他的手掌心。
但这些也只是秦世逾以对贺亭洲的了解，单方面的揣测。现今贺亭洲病恹恹地躺在病床上，他明知自己的身体基本上抗药了，一旦受伤远比普通人麻烦得多，仍然义无反顾地替洛默挡枪。
什么样的算计心机，皆由几声枪响终结了吧。
秦世逾没有正面回答洛默的话，他学着贺亭洲曾经教过他的那样，……
“啊……嗯，你、你怎么也这么讨厌？！滚开，我受不了了……”
……
“你也喜欢我身上像个怪物一样的地方吗？！你也是那种喜欢……，见了走不动道的男人吗？！”
洛默咬牙质问着，点明他身上最为明显的耻辱。
“很好看，不用遮。”
“你是在嘲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