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亭洲出院回家的那天，洛默被秦世逾带到了市区的广场边，参加一个新店铺的开业活动。

在欢声笑语的笼罩中，他们二人面色凝重，嘴角自始至终没有勾起一点。

心记挂着不在这里的人，不论去哪里，也只是徒劳地消磨时间。

洛默没有任何途径获取贺亭洲出院的消息，秦世逾和贺亭洲二人默契地把这件事给洛默瞒下。待贺亭洲由人半抬着搀扶上了二楼卧室，轮椅也被搬运上去。

曾经可以轻而易举将洛默抱上楼的人，如今要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搀扶，才能堪堪跨过门槛，好像一件被打包搬运的器物。

贺亭洲可以将医护人员视作走动的家具，但唯独在洛默心里，他希望不被看见生命在将熄之时，挣扎破落的丑态。

医生极力劝阻他居家疗养的决定，虽然现在感染已经控制住，但后续恢复还需要观察。就算贺亭洲再有财力物力，家里的医疗设备和照护人员，总不可能比得过医院齐全。一旦状况恶化，贺亭洲在家里转送到医院，会错过关键的抢救期。

这些话在一个给自己定好死期的人心里，如同刮过一阵耳旁风。

他还有一些只有活着的身体能做到的事要处理，没时间在洁白的病房里空耗虚度。

床边原有的矮柜被暂时挪走，腾出足够轮椅通过的位置，浴室里提前加好的扶手，床侧重新安装的呼叫铃，以及地面上为了防滑铺设的软垫，一样样将原本熟悉的卧室改变了模样。

房内的摆设按照一个行动不便的人的生活习惯大致安顿好以后，秦世逾才在披落的夜色中，带着洛默姗姗归来。

贺亭洲的折腾实在是多此一举，一楼多的是空房，他随便找一间收拾出来，比强求回到以前的二楼卧室，容易得多。但他宁愿忍受搬动时伤腿牵扯的痛楚，也不想让洛默对他的回忆，产生任何变化。

他要保留最完美的姿态死去。

一进门，洛默就发现门口的鞋柜里多了一双熟悉的鞋，房内的痕迹明显被人改动过。

那份气息正是洛默日思夜想的。不需多想，房子迎来了它的主人回归。

洛默先是对着那双鞋怔愣了一会儿，仰头看向贺亭洲那扇紧闭的门扉，鼻子一酸，泪水将视线模糊，那扇门离他仿佛如天堑般那么遥远。

他如离弦的箭般大踏步冲了过去，连外套和鞋子都没脱。脚步声踩得地砖咚咚作响，犹如鼓槌在敲击着鼓面。

秦世逾独自被留在夜色侵蚀的阴影里，对着洛默奔向的地方，想说什么，却终归缄默。

他不紧不慢地把洛默买的大包小包整理完毕，等他上楼以后，不出所料，洛默还停留在那扇门前，不被放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洛默用手疯狂地砸着隔绝贺亭洲与他的那扇门，家里的门被敲得摇晃弹动，但锁子一丁点扭转的意思都没有。

“他刚从医院出来，你别再闹他了，让他安静休息会儿。搅得他不得安宁，他恢复得更慢。”

秦世逾拎起了洛默的衣领，准备将洛默从贺亭洲门口拽走。在医院的时候，发生过一次同样的情景，现在即将要上演第二次。

上次两根手指解决了，不知道这次付出一只手的代价够不够。秦世逾轻叹了声，看着洛默的犬齿凶狠地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咬下的牙印如同烙铁印下的痕迹，洛默的齿间还在加力，像是一只饿极护食的犬类一样，快要将他手背上纤薄的皮肤咬穿。

如若彻底分离，没了念想，洛默或许也就断了哄闹的念头，行将就木地接受对他的安排。

但现在人就在身边，他绝不能容许自己被隔离在贺亭洲身边的真空带。

他不想再被抛弃了。

“世逾，不管了，随他去吧。闹累了，他自己会停。”

隔着薄薄的一层房门，贺亭洲矜持而略显冷淡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秦世逾听见了后，眼神微闪，在洛默身上收手的动作略有迟疑，似乎不太情愿，不过仍然往洛默的身侧退了一步。

洛默似乎是尝到了血的甜头，牙齿流连于手上的肉筋道的触感，还咬住秦世逾，不愿撒口。

言语已经过于徒劳，洛默不知道自己有几分的心思，是在无声地请求秦世逾留下来，陪自己面对陌生的冲击。

近乡情怯。

秦世逾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塞到洛默口中，把洛默咬合的上下牙关撬开，他的手背在咬痕处，已经沁出微微的血点，秦世逾就仿若没看见一般地抽回了手。

他在自动退避以前，看着面色涨红，神色间委屈难以言表的洛默，留下的言语像一颗未遭磨削的顽石那样冰冷而坚硬。

他在同时对两个人说：“知道了。你留下的要求，我什么时候能拒绝？你们之间的空间，没有我插手的余地。”

说罢，他的脚步轻缓而稳重地走了。

洛默见秦世逾走得那么干净利索，脸上却毫无得意的神色，反而浮现出一股不知所措的惶恐。他朝秦世逾离开的方向虚空伸了一次手。

什么都没有抓住。

思及贺亭洲的身体不好，秦世逾的脚步在迈下最后一阶台阶时，还是滞留住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略小，但已经足够让洛默听清：“我在房间里，有需要的话……随时喊我。”

洛默的脚上如被沉重的铅球挂住了，嗓子里如堵了一块海绵，想到贺亭洲就在房内，没办法朝秦世逾的方向再多迈出一步，再多说一个字。

什么都不做的他，悬空的手，抓了一把空气以后，垂在身侧。

收下心中一点彷徨的失落，那个总是等待他的人，居然会先行离开，洛默把所有的火气都灌注在了自己的脚上，往门上踢了一脚，厚重的木门上留了一个脚印，随即便当个顽强的哨兵那样，继续拦在他和贺亭洲之间。

贺亭洲短暂地出声以后，又静悄悄地敛了声息。那扇门仍然紧闭，知道自己惦念的人就在房内以后，洛默换了个法子。

他从厨房的刀具盒里，抽出一把寒光四溢的尖刀，对准掌心的三道掌纹，竖向斜着切了好几道。他把原先绵长的纹理切得支离破碎，掌心的纹理由血充满，看上去就像是一张鲜血绘制出的地图。

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人生的三大主旋律他都可以不要，如果能换得房内的人安享余生，他甘愿为贺亭洲本应该有的光辉未来做垫脚石。

浸满血液的手掌贴到了贺亭洲的房门上，洛默用这种愚蠢而无效的方式，想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贺亭洲一点。

再拿手狠狠地砸了几下门，吃痛的手指蜷曲着贴在门板上，指节因为刚才的捶打而红肿发烫，再剧烈的声响，也填不满他胸口那片越裂越大的空洞。

敲击的动静把掌心的伤口震得无法愈合。洛默用力抓了一下门板，指甲刮过木漆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他跟门板较上了劲，又抓了一下，更用力。

中指的指甲盖劈裂开一道细缝，血珠从裂缝里沁出来，洛默就像失去痛觉一般，用断裂的指甲，对着没有心跳的门扉抓挠撕咬。

整只手掌被他用力按到门板上，十指张开，一寸一寸往下拖。从伤口渗出来的血，在平整的深色门面上，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五指血痕，像是某种古老而原始的献祭标记。

洛默以自己的伤口为笔，以门板为画布，在上面涂抹那些无处安放的愤怒、恐惧和依恋。

他的手掌在门板上反复按压、拖动、拍打，一下又一下，留下一片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印痕。深的地方是掌纹清晰的印记，浅的地方是血将干未干时被拖开的淡红扫尾，纵横交错，远远看上去宛若一张扭曲的人脸在门板上无声地呐喊。

洛默在用血涂满贺亭洲的门口时，不忘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叫喊，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磨石上来回拉扯，干涩刺耳。

“贺亭洲，你给我把门打开！你听见没有！你在医院装了那么久的死，现在还装上瘾了是吧！你连开一扇门的力气都没有吗！”

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成了一道无孔不入的细流，顺着门缝钻进去，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贺亭洲，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把我空养着，什么都不做。我是瘟疫吗？我身上带病，你怕我隔空传染给你？”

门内传来的那阵悉悉索索的挣扎声响，落在洛默耳中无疑是一道裂开的缝隙，他以为那是贺亭洲终于撑不住，要来给他开门的前奏。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声响是贺亭洲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想要走到门边，却因为伤腿无力，重重跌回轮椅里的动静。

贺亭洲咬紧牙关，手攥着轮椅扶手，额角的青筋像扭曲的蚯蚓一般凸起，可腿上的刺痛依然让他无法直立。喘了两口气，缓了缓从腿骨深处一路窜上脊椎的剧痛，他才勉强将自己重新坐正。

贺亭洲的身体犹如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跳了两下，又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余焰。

而门外的洛默浑然不知这些。他只听见那阵可疑的动静之后又重新归于沉寂，门里的人像是故意躲着他、不出声、不应答。那一瞬间，他心中残余的一点点克制彻底被冲垮。

“我到底是哪里让你恶心了？是那贺岱章碰过的地方让你嫌弃了，还是你看过我像个妓女一样岔开腿被那些男人糟蹋的样子，觉得脏了你的眼睛？！”

回来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进浴室里，开着花洒，从头顶冲下来的水把他浑身的泡沫冲干净，可他总觉得皮肤上残留着那些男人的指纹。他一遍一遍地搓，搓到皮肤溃破，热水淋到身上让他疼痛难安，他才觉得自己变得干净了一点。

现在贺亭洲对他避而远之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清洗，简直像个笑话。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见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承欢在别人身下的样子很丑？是，我是逃过，我是想跑，可我后来不是没跑成吗？我回来了，我乖乖待在家里了，你呢？你回来了，却把我拒之门外！见一面对你有那么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