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救护车过来的时候，秦世逾平素里不变的那张脸，罕见地显露出怒容。他对洛默吼道：“你知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再经历外界的打击，会怎么样？”

房顶的光照不进洛默的眼睛里，洛默靠在墙角，筋疲力尽般地扯唇轻笑：“我管他怎么样？他本来就这样了，我小心翼翼呵护着他，他就不会死了吗？我提前把他结果了，他省得这样只剩半条命，受折磨了。”

秦世逾高大的身影站到洛默的面前，那道身影如一座巍峨的山峰那样，有着骇人的压迫感。以前洛默再怎么任性，洛默打他、骂他，咬他，他都当小孩子不懂事轻轻揭过。

可这次洛默给贺亭洲下了死手，秦世逾头一次对洛默没轻没重的胡闹，真的动怒了。

他抬起了手，洛默见他做出攻击的样式，如释重负地轻笑了下，闭上自己的眼睛，准备安然接受落到自己身上的打击。

“你一直都是这样的，没有自己的大脑，当着贺亭洲会活动的手脚。他打不过我了，由你上，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

秦世逾扬起的手停滞了一瞬，然后仅轻轻落到了洛默的脑袋上，拍了两下，随后将手撤回。

“不用激我。我打你了，你心中的负罪感立马就能减轻了。你会觉得你已经为你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不用自我反省，我不想让你那么轻松好受。”

洛默的面容骤然间扭成一团极为惊惧痛恨的面容，他准备冲上去撕咬秦世逾，这时候躺在地下室楼梯上，看似奄奄一息，还有力气说话的贺亭洲，张口阻拦了。

他用沾着血污的脸，转向了洛默，匀了两口气，这才说：“好了。你是我的东西，我没有把你放好，是我的失职。宠物不听话，是主人没训好的过失，哪有主人怪宠物的道理。”

即使遍体鳞伤，也不改自视高傲的姿态。

洛默身上竖起的保护自己的刺，顷刻间不知道往哪扎去。向外没了出口，他便只能自我攻击，把一颗心戳刺得伤痕累累。

“可笑！”

他看着贺亭洲身上由自己施虐叠加的鲜红青紫，忽然想到了那个应该消逝在血泊中的女人。

他对贺亭洲的暴打，有多少是出于母亲离世的愤恨，又有多少是出于亲近的人要将会悄然而逝的恐惧。

没能看到母亲的最后一眼，他心中有着遗憾。那要是他看不见贺亭洲的最后一眼呢？洛默难以想象。

他不如趁早将贺亭洲杀了吧，让贺亭洲的生命，因他而结束。

贺亭洲搅乱了他的人生，怎么能轻轻松松地撒手人寰。

在脑海中不断闪现的母亲死亡场景勾起了洛默的创伤，贺亭洲……贺亭洲不该这样的。

他难以在贺亭洲展露出虚弱的地方，再多呆下来一秒。洛默搡开秦世逾，一溜烟地跑到门外，想找一片能令他自由呼吸的空间。

救护车把贺亭洲接走了，洛默躲在花园的角落里看着贺亭洲被抬上担架的单薄身影。

他不知道是见证了贺亭洲的末日，还是自己的重量把贺亭洲压垮了。

纵使有千般的梗结怨言，洛默想不到的是，这就是他在贺亭洲主宅里，度过的最后一晚。

他确实像个被打包的物件一样，第二天就被秦世逾带到了一个打扫干净的宽阔平层。面积肯定不能和有着成片花园的别墅比拟，但在楼房的标准里，已经算是奢侈。

房子的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只是少了点有人居住的烟火气。

秦世逾在医院里陪护贺亭洲，彻夜未眠，眼下泛着一团细密的阴影。

洛默压下对贺亭洲现状的质疑，他对着明显要成为自己新牢笼的地方问秦世逾。

话中是掩饰不了的失落：“他终于想清楚了？觉得我碍眼又碍事了？准备把我打包扔走？”

洛默没换鞋，就踩进了卧室。在主卧的床上重重一坐，床垫弹了几下，洛默感受到和贺亭洲以前卧室床铺截然不同的触感，不禁冷嘲：“我这算什么？流放还是打入冷宫。这个房子以冷宫的规格待遇，标准也太高了。他应该给我一个搓衣板，让我在冬天的冰水里，跪着洗衣服。”

秦世逾闭了下眼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数日的连轴转快要将他透支。洛默还在这里不消停地冷嘲热讽，话中夹带的讽刺，让秦世逾一侧的头开始痛了起来。

“他现在的身体……不适合住有步梯的地方。没能考虑到他的情况，让你有失手的机会，同样是我的过失。等他出院以后，我会把他接到这里来。轮椅走着方便些。”

洛默注意到这房子里家具之间的过道全都比正常的人行路线宽敞得多，地上一点零碎的摆设都没有，明显是被精心安排过的。

“那把我拽过来干什么？我是个杀人未遂的凶手，你们把我丢出去流落街头要饭好了，让我和他共处一室，是怕我还没真打死他。早点打死他，你早点继承家产是吗？”

秦世逾已经被洛默的夹枪带棒弄得没了脾气了，他靠在门框上，看洛默手指试探性地在床上的被单抚摸，一幅喜欢又不想开口承认的样子。

他从门口把拖鞋拿过来，半跪在洛默的脚边，给洛默把沾了外面尘土的鞋换掉。

洛默本来还想抬脚乱踢挣扎一下，秦世逾掐住他的足踝，洛默立刻像斗败的公鸡那样，垂头丧气的。

“默默，你什么时候能懂点事呢？”秦世逾半弓着身，把粉蓝色的拖鞋挂到了洛默脚背上。

洛默只能看到他的头顶，看不见秦世逾的表情。但听到这句话，洛默反倒被激起了一股潜藏已久的委屈和斗志，他反问秦世逾。

“你们有把我当一个懂事的人吗？在做什么决定之前，和我商量过吗？我被拿来拿去的，你们问过我的意愿吗？”

“还有，决定让我妈死的时候，你们有谁通知过我？”

秦世逾站起身来，洛默不甘而倔强地抬头望着他，把这块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表面的痂衣剥开，露出里面血淋淋的肉。

“贺亭洲下了这个决定，你别给我说，你一无所知。”

秦世逾，快点否认吧，骗我也好。否认了，我在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可以面对的人，盛放我所有不安的人。

这一次，秦世逾又让洛默失望了，洛默恨起了他的坦荡与诚实。

“我知道。让你留在身边，不仅是他的希望，也是……我的。”

面对这么果断的担责，洛默连一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他半身瘫倒在未曾有人睡过的床上，听见秦世逾关门的声音。

无用的废料，连被欺骗的资格，都没有吗？

贺亭洲这次住院时间很短，伤势看着骇人，大部分都是皮外伤。捆扎了以后淤青散了两天，贺亭洲就再度不顾医生的建议，执意出院了。

他最根本的心病，无药可医。

贺亭洲回来的那天，洛默没找任何借口，直接不告而别。在附近的公园秋千上，从晴空万里坐到朝霞漫天。再在小区门口徘徊到晚上，发现真没人过来找他。

现在的时刻，秦世逾和贺亭洲应该都睡觉了，他不会特别丢人。身上就一件单衣，有些发冷的洛默便灰溜溜地回了房子。

到家以后，洛默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玄关，发现没有秦世逾的鞋子。这不稀奇。搬家的事来得仓促，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没有搬过来，秦世逾经常两处来回跑。

看到门口多了一件的外套，洛默心里瞬间安定下来了，贺亭洲没有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又觉得自己很是可耻，对自己各个意义上的仇人，还是摆脱不了执迷与眷恋。

他恨贺亭洲，恨来恨去，最恨的竟是贺亭洲真的要抛下他死去了。

贺亭洲的房间一片漆黑，应当睡熟了，房子的窗帘全被拉上了，星月的稀疏光影照不进来。房子里可称照明的，唯有几个没有关全的电源灯。

洛默也没有开灯，凭着房间里几个亮起的红点，以及对房子的熟悉，蹑手蹑脚溜了进去。

贺亭洲呼吸平稳悠长，似乎睡得很是安详，这样静谧的贺亭洲让洛默心里发慌。他食指下意识地探到贺亭洲鼻下，试探贺亭洲的呼吸是否尚存。感到贺亭洲的鼻息浅浅扫过他的手指，洛默几乎要落下泪来。

准备收回手的时候，被一把抓住了。

贺亭洲眼还没睁，从被窝里伸出的较大手掌，把洛默在他脸上戳弄的手包住了。

“偷东西的小毛贼，得手了就想跑。”

“我偷什么了？！”莫名其妙被冤枉的洛默，一时间也忘了敛声屏气的小心，直直冲着刚出院的贺亭洲吼。攥住他的手掌，他试着轻轻甩了几次，没甩掉。

顾及贺亭洲的伤势，洛默没用大力，别扭地感受着对方掌纹里给自己传递的温度。

“我的心。”

意识到贺亭洲说了什么，洛默骤然感觉脸上升腾起了一股热气，要不是隐匿在黑暗里，他真要羞得无地自容。

“那都是……狼心狗肺，谁要偷啊，收下水的人都不愿意要。”

贺亭洲突然松了圈住洛默的手，轻咳几下，让洛默无比紧张。他黑亮的眼，仿佛被濯洗过，在夜里也无法湮没其光泽。

“那到时候我剖出来给你看看，你尝过以后，就知道是什么味道了。”

贺亭洲的手牵着洛默的手，到了自己的心脏部位，好像在用自己的心跳声，许下以后的诺言。

“我看你是半夜梦游，说梦话了，净是胡说八道。”

洛默这次没挣，态度的些许软化，让贺亭洲找到了可趁之机。

他的话，铆足了劲，往洛默最愧疚的软肋上戳刺：“伤是你弄的，我夜里疼得睡不着，你不管吗？”

贺亭洲的手已经钻入了洛默衣摆……

就像获得了长官征召的士兵一样起立。

“你这团新增的肉，给多少人摸过了？你数得清楚吗？随便找一个地痞流氓摸你，你也是这个反应。天生就是只能被养着玩的货色，还学会咬人了。”

“贺岱章把录像发给我了。你现在这具不男不女的身体，上传到网上，应该很多人有兴趣。说不定，你以前的亲戚，和你的同学，也会成为观赏者之一。你被一群打着飞机的人品头论足，他们对着你的身体发泄，再把用过的你当垃圾一样扔到纸篓，这样好不好？”

“我……你……疯了吧。”贺亭洲一改病骨支离的柔弱姿态，突然发难，把洛默给惊住了。

贺亭洲所展现的轻蔑与恶意，全然不像一个病骨支离，命在旦夕的人。倒像是回到他们初遇的不久。

贺亭洲给洛默点明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只是废了一只腿，不是成了植物人。你打我，我要真是记恨，就算这条腿不能动，也有一万种毁了你，让你以后活不下去的方法。之所以放你一马，是把教训先存着，家丑不可外扬。但你真以为自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走了之？”

恢复强势的贺亭洲，反而让洛默感到安心。

“你要我……怎么做？”洛默问贺亭洲的时候，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待。

“脱光了，爬上来，给我暖床。”

黑暗中仿佛伸出无数双手，一点点抓握上了洛默褪去衣衫的肌肤。又好像有了无数张急切撕咬他身体的嘴，朝他探出渴望的唇舌。

即便看不见，想到贺亭洲的视线久违地黏在他的身上，洛默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一团火在急切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