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了,五把万民伞被流霞仔细收好,黑漆漆的伞面像收拢的鹰翼。赵琰紧握着的手终于松了,他掌心被割开的伤口深得见骨,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他身形晃了晃,银面下的眼睫无力地垂下来,整个人朝前栽。
“赵琰!”
沈知意一把抱住他,让他重重地压在自己肩上。他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她腹部那道未愈的伤口被顶得撕裂似的疼,眼前一阵发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可她咬着牙,没退半步,反而把他箍得更紧,死死把他抱在怀里,手按在他的脉上,脉象乱得像打鼓。
“撑住……撑住……”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流月!金疮药!你傻不傻!徒手接刀!”
流月连忙接过药瓶给赵琰敷药,药粉落在翻卷的血肉上,赵琰疼得眉尖一蹙,却没出声,只是借着她的肩勉强撑住,下巴搁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气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没事。那刀拔得太快,来不及。不疼。”
“骗子。”沈知意感觉到他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玄色大氅下的身躯在微微打颤,连带着她扶在他腰侧的手都感觉到了那阵细微的震颤,又气又疼:“脉象都乱了,还逞强。还说不疼,你再说不疼试试?我狠狠哭给你看。”
赵琰闷闷地笑了一声,没力气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粗重。
方云景在一旁“啧”了一声,折扇一合敲了敲手心,别过脸去:“行了行了,要腻歪上车腻歪。赶紧回府的回府,进宫的进宫,洪公公还在这儿等着呢。”
洪蛟公公在旁边弯着腰候着,拂尘垂得低低的,一声不敢吭。这位主儿刚在城门口徒手接了刘全一刀,血还顺着袖管子往下滴,谁现在催谁就是活腻了。
“行了。”赵琰缓过那阵眩晕,指尖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就先去摸她的脸:“我进宫面圣,你先回府。凌风带二十个玄甲卫跟着你,我身边的暗卫都留给你。”
沈知意抬手,想碰他的手,又怕碰疼了他,指尖只得落在他衣襟上。她抬起头,红着眼圈瞪他:“爷,我不用那么多人,你带进宫去,你现在这副样子,身边没人我不放心。”
“听话。”他截断她,随即低下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你在府里好好待着,我才能在宫里安心。你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凌风发配到陵县去养猪。”
沈知意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喉头一哽,给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氅,把自己怀里那个还温着的暖手炉塞到他手里。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手指,她心疼得皱了皱鼻子:“知道了。让太医好好看看,我在府里等你回来。爷要是回来晚了,我就搬个凳子去宫门口坐着等。”
“你敢。”赵琰低笑一声,忽然低头在她额头上快速亲了一下,全然不顾旁边还有人看着。亲完他直起身,把暖手炉揣进怀里,转身跟着洪蛟往马车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银面具下的眼带着点笑意。
沈知意立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嫂夫人,回神了。”方云景“唰”地打开折扇,又合上,笑得意味深长,“赶紧回府吧,这外头冷得能冻掉耳朵。回去慢慢回味,不急在这一时。”
沈知意红着脸瞪了他一眼,扶着车辕上了马车。十二丫鬟护在马车两侧,车帘落下来。马车缓缓碾着雪泥往靖南王府走,车窗外传来百姓的窃窃私语,,都在夸世子妃厉害,夸世子忠勇。
“那位世子妃可真厉害,几句话就把那狗官问得哑口无言。”
“五把万民伞啊,那可是咱们百姓的心意。”
沈知意掀了车帘往后看,朱红色的宫门在雪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雪又下了起来,很快盖住了身后那片地上的血迹。
靖南王府的凝梅苑里,梅花开得正好,雪压在枝头上,暗香浮动。沈知意前脚刚踏进门槛,春桃快步从廊下迎上来,眼里泛红,拉住沈知意的手上下打量:“世子妃,您可算回来了。”
她仔仔细细将沈知意看了一圈,脸上才转忧为喜:“主子,王妃和郡主早就过来了!听说您和世子今日回京,王妃一早就吩咐人送来了好些补品,如今正和郡主在前厅坐着等您呢。”
沈知意解斗篷的手一顿,低头看了眼自己裙角的血渍和泥点,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松散,这副模样实在失礼,忙让流月取了藕荷色褙子换上,重新梳了随云髻,又让人拿她收的梅花雪水烹了茶,才往前厅去。
厅里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
崔王妃穿着一身石青色绣福纹的褙子,头戴五凤朝阳钗,正坐在暖炕上焦急地往门口望。她下首站着个穿水粉色缠枝袄裙的少女,正垫着脚在门口晃,脖子都望长了。
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像只小蝴蝶似的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都红了,“嫂嫂!你可算回来了!我和母妃担心死了,听说陵县闹瘟疫,又听说遇刺,就连进了京城城门口都没少事!我哥呢?我哥的伤可有好些?”
“你慢些,仔细别撞着你嫂嫂。” 崔王妃见她来也面上一喜,缓缓起身,一眼瞥见她裙角没擦干净的暗红血印,脸色一变,伸手扶她,“这是怎么了?伤着了?”
“母妃放心,这是世子手上的伤,血蹭到我身上了,我没事。”沈知意扶着她坐下,想到赵琰赤手接刀的那幕鼻尖一酸,说着眼眶就逐渐开始温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