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无落款的书信被搁置在书案的一角,谢云初垂头低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枚沉碧色织锦裁制的鞶囊,那鞶囊通体沉翠凝润,以极细的金丝线绣着缠枝暗纹,针脚繁复精密,一看便知那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
他指腹一遍又一遍轻抚着鞶囊上的绣纹,不知是岁月磋磨太久了,还是抚摸太多次的缘故,那碧色的织锦稍褪了几分色彩。
谢云初目光沉沉落在那方寸小囊之上,久久不愿移开,长睫垂落,心中难掩翻涌的情绪,眼底也不知何时悄然凝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站在一旁的近侍眼疾手快,立刻上前阻拦,生怕来人莽撞,扰了主子心神。
近侍将来人拉至廊下,低声问询来意,片刻后敛了神色,小心翼翼走到谢云初面前。
“殿下,北狄送来密函,说拓跋殿下与匈奴私下往来有意挑起战事,信件已被我们的人拦截,殿下要如何处置?。”
说着将那份截停的密函呈至谢云初面前,他收起眼底情绪,接过信件快速地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玩味。
“我这二叔为了王位当真是着急,天启太子选妃刚结束,他就想挑起战争,那我便助他一臂之力,命令下去将这封密函务必原封不动地送入匈奴。”
说着他提笔写下匈奴有意攻打玄朔城的内容,命人将信件送至守卫玄朔城的淮南王手中。
同时又另写一封密信送至北狄王手中,字字句句禀明现在局势未明,不可贸然与他国联合削弱自身势力。
“殿下,眼下边境战事将起,我们是否要提前赶回北狄?”
谢云初收了收手中的鞶囊,目光落在书案角落那封无落款的书信之上,缓缓道出:“这战事掀不起什么风浪,眼下赴约才是重中之重。”
泠音舫人满为患,许知砚随着伙计来到二楼最靠里的一间雅间,雅间的门半开着,她还未走近便看见谢云初在逗弄一个差不多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穿着桃粉色罗裙,看上去很是活泼可爱,看见有人来,便夺过谢云初手中的糖果欢快地跑开了。
许知砚看着小姑娘跑走的背影发愣,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谢云初悄悄走到她的身后,弯身立在她身侧看着她发愣的方向,不免有些疑惑的开口:“在看什么呢?”
突然出现的声音,先是让许知砚一惊,回过神来笑着打趣:“你对小孩倒是很有耐心,想必这位便是你那日向我询问玉佩工匠时所说的幼妹吧?”
她的话中带着试探,但谢云初好像并未听懂话中的意思,脸上带着坦荡的笑意默许了她的疑问。
许知砚还想追问什么,谢云初先一步走进雅间,落座在靠窗位置的茶台边,招手示意:“知姑娘,不知你平日喜爱什么茶,就自作主张准备了。”
“公子准备什么,我便喝什么,今日这泠音舫的人当真是不少,想必公子为了这个位置必定是费了不少功夫吧?”
许知砚说着轻轻推开茶台侧边的窗户,刚好可以正正好好地看到一楼舞台正对的方向,方才随着伙计走进来时,她就发现这间雅间与其他都不同,明明是离舞台最近也是最好的位置,但是想要走进却要绕好几个弯道,而且她还发现,这间周围没有其他的房间,是单独的一间。
谢云初递茶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立马恢复平静:“或许是旁人嫌这间太过偏远,不愿意来,反而被我捡了漏。”
他的回答明明漏洞百出,许知砚却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心虚与掩饰,这不免让她更加好奇眼前的人。
“的确,今日若不是你提早在此等候,我肯定也会要求换一间了,说来也奇怪,你说这店家明明可以让这个位置价更高的,却多此一举反让这里成了人人嫌弃之地?”
两人对立而坐,没有说一句话,眼中却都带着不言而喻的试探。
这时窗外传来阵阵琴音,谢云初的目光先一步落在楼下琴姬的身上:“今日这位可是泠音舫中最厉害的,我们也算是有耳福了。”
顺着谢云初的目光,许知砚这才注意到楼下正在弹奏的琴姬,方才进来时只顾着试探谢云初的身份,倒是忽略了今日这舫中的人都是为何而来。
她本就无心赏曲听琴,只是注意到谢云初看向琴姬的眼神存着说不出的情感,不禁让她开始怀疑两人的身份,这么一看这琴姬倒是成了突破口。
心中有了盘算,她也不再纠结于试探,紧张的神情倒是缓和了不少。
殊不知这一切都被谢云初看在眼里。
楼下琴音终转落定,宾客众人纷纷称赞鼓掌,许知砚知晓此刻时机正好,需找个由头去寻寻哪位琴姬:“公子果然慧眼识人,这琴音声声入骨,着实叫人难忘,我都想认识一下这位弹琴的女子了。”
“姑娘说的可是真的?”
这话一出,许知砚有些心虚,但依旧保持语气平稳:“那还有假,怎么?公子识得?”
话音刚落,雅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方才还在台上演奏的女子就立在门口,在她的身侧还牵着谢云初起初逗弄的小姑娘。
小姑娘一见到谢云初,就一头扎进他的怀里。
谢云初的脸上也立马挂上笑容,这让许知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在心中的谋划在此刻尽数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