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扶在屋内候着，一名吏胥在一旁看着她。那吏胥站得板正，眼睛睁得溜圆，虽未说话，神情却透着好奇。
窦扶平日里与死人说不上几句话，活人见她也大都是面露嫌恶，此刻见这吏胥还算顺眼，便有意闲聊几句。
“你叫什么名字？”
此话一出，吏胥顿时像极了惊弓之鸟，站姿越发地直，死死盯着前方。
窦扶笑说：“闲聊而已，又不会丢了差事，至于这么紧张吗？”良久，见吏胥始终未说话，她便没了兴致。
她四处走走停停，停尸房不分贵贱，大理寺与府衙无异，同样潮湿，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味道。房中只有一具尸体，盖着白布。
此时一阵沙沙的脚步声响起。
窦扶抬眸看向屋外，黑压压的一群人，人群越走越近，借着房内烛火的亮光，她才将眼前人瞧真切，高慎面容冷隽，常年征战使得身子刚毅挺拔，墨色官袍衬得他更加凌厉，倒是应了大理寺卿的名头，不怒自威。
窦扶敛下眼眸，朝高慎行礼：“民女拜见睿王。”
“不必多礼。”低沉的嗓音响起，“你先瞧瞧尸体。”
窦扶微微颔首，她戴上手套，走近尸体，双手掀开白布，尸体霎时一览无遗。因想到窦扶是女子，大理寺已事先在隐秘处盖上一小块布。她不以为意，直接上手将布取下。
在场的人面色一变，抽气连连。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嘀咕声，“真是人不可貌相。”“是啊，不然怎么敢剖尸。”
窦扶问道，“擦拭过了吗？”
此时一个少年走近两步，眼里满是光：“已经用糟醋擦拭过了。”说完也不走开，瞧得认真。
窦扶点头，在掀开白布那一刻，她便注意到那张脸，与乱坟岗的女尸无异。她不显声色，抬起尸首下颚，用镊子将舌头夹出，凑近闻了闻。
班布紧盯窦扶手中的镊子，眼前闪过锅中那一幕，嘴角一阵抽搐。
窦扶对尸表一番查验后，说：“尸体柔软，表皮有渗液及脱落，预计死于三日前，正面和背部都有尸斑，死后三到十二个时辰之内，尸体被人翻动过，被发现时面朝下...”
屋内有两人在奋笔疾书，一个是那少年，另一个下巴留着山羊胡，看年岁，想来是个主簿。主簿手上还记录着陈山所验的死亡时间，便是昨日，与窦扶所说有出入，他另起一页，将窦扶的话记下来。
班布看看高慎，“王爷...”真是见鬼，窦扶如何得知府衙发现赵郁时，就是脸朝下的？
高慎出言打断：“理由。”
窦扶解释道：“人死后，尸首会变得僵硬，首先从面部和颈部开始，随后延伸至各个部位，这个过程需要六个时辰。随后尸体会变得柔软，依旧从面部和颈部开始，这个过程则需要一日半。这具尸体触感柔软，却依然无法判断他死于何时，或许刚死，亦或死了有几日，但尸身已出现渗液和表皮脱落，这是人死后，尸体开始腐烂才有的迹象，所以，他不可能刚死。”
小吏们在一旁嘀咕，“很有道理啊。”“你还记得上一次，我与你一起抬尸体...”
高慎又问：“如何证明尸体被翻动过？”
“人死后，血液会向下流淌，形成尸斑。”窦扶指了指尸体上的紫红色部位，“尸斑在死后的三到四个时辰基本固定。若此时搬动尸体，尸斑仍然会转移到其他部位，而这具尸体前后都有尸斑，况且...”
众目睽睽之下，窦扶从尸体的脸皮夹缝中取出几粒沙，“若非面朝下，如此刁钻的位置怎会有沙子？”
“至于毁容...”窦扶将脸皮铺展开，“王爷请看创面。”
高慎走近，俯下身，其余人也围了过来。
“不论是骨头、脸皮，都有清晰可见的划痕，这些划痕平行工整，你们瞧着熟悉吗？”
众人凑近了看，“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我知道，前些日子我去打造几个柜子，有个木匠在刨花，纹路与这差不多。窦姑娘，我说得对吗？”
少年艰难地挤进人群，盯着尸体的脸，“我觉得很像伙房里在刮皮的胡萝卜。”
吏胥们顿时大叫：“赵玢！”“一定要说出来吗？”“这以后还怎么吃啊！”
窦扶对他们的吵闹充耳不闻：“你们说的都没问题，总之，他的脸，是被刮烂的。”
吏胥们一阵毛骨悚然，摸摸脸颊，“刮烂的...”赵玢感到不可思议：“把脸刮成这样？”“什么人啊？手段如此可怖。”
高慎沉声道：“行了，继续吧。”
片刻之后，窦扶禀明：“王爷，尸体浑身找不到一处致命伤，他唇色泛紫，疑中毒之相，眼下唯一的办法，是开膛验明真相。”
此时，一小吏进来禀告：“王爷，庞氏已带到。”
高慎眼眸微动，率先出了停尸房，班布抬脚跟上。
众吏胥纷纷凑上前，对窦扶刨根问底。
“窦姑娘，当真要剖尸？”
窦扶将工具一一摆上，“当真，眼下只有剖尸这一个办法。”
赵玢好奇地打量起来，“剖尸用这么小的刀？”
“你以为应该用什么刀？”窦扶轻叹一声，“这里不是屠宰场。”
主簿啧了一声，瞪眼过去：“赵玢你个呆瓜，死人亦是人，你当杀猪呢？”
“是，是。”赵玢红着脸，摸了摸头，不忘在纸上添上几笔。他盯着那一大一小的针，问道：“窦扶姐姐，这两枚针作何用处？”
“待查明死因，再将尸体缝合，恢复原本样貌。”窦扶瞥了一眼赵玢，“大的缝身，小的缝脸。”
吏胥们吞了吞口水，不忍直视，脸都这样了，还能缝好？
“窦姑娘说得对，是要留个全尸。”
“待会儿剖尸，我需要有个人帮我。”窦扶扫视众人，意味很明显。
剖尸后是何种场面，谁都无法预料。
主簿尴尬地笑笑：“我是个主簿，自然是帮不上窦姑娘。”
吏胥们看脚尖看屋顶，就是不敢看窦扶。
赵玢似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直视窦扶：“窦扶姐姐，我来！”
“当真？”
“当真！”赵玢脸皱成一团，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