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扶被逗笑,“那就有劳你了。”
她转而向一小吏询问:“可有白面、盐和油?”
“伙房就有。”
窦扶说道:“劳烦去取些来,再要些清水。”
小吏虽有疑虑,却也照做。
窦扶揉完面又过了一刻,高慎才现身。
他身后跟着一名妇人。
屋内众人仅窦扶未曾见过庞氏,高慎看着她:“这便是庞氏,赵郁的母亲。”
庞氏面容憔悴,颓唐不安,想来在家中等待,备受煎熬,此刻见儿子躺在眼前,双眼直勾勾地望着。
“赵郁疑是遭人下毒所害,为今之计,开膛破肚,才可查明死因所在。”窦扶向来直截了当,亲眷能接受便剖尸,不能接受她亦不会强求。
庞氏霎时脸色骤变,双唇轻颤,眼神缓缓看向窦扶,“堂堂大理寺,查不出死因,还要折辱我儿不成...?”言毕,她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身形摇摇欲坠。
班布在一旁,虚虚扶住了她。
窦扶对这样的话司空见惯,却还是解释道:“并非折辱,是死要死得明白,真凶逍遥法外,他在九泉之下岂能安息?”
“我虽一介妇人,亦知‘可杀而不可辱’的道理。你们既要剖尸,我便带他回家!”庞氏奋不顾身,走向赵郁的尸体。
“大娘,这有违...”
“王爷,不能让她...”
赵玢和班布欲出言阻止,均在高慎的示意下噤声。
庞氏来到赵郁跟前,双手颤颤巍巍地抚上儿子的脸,欲将垂挂的脸皮拂回原位,三番几次不能成功,她开始失声呜咽,满是无力感。
窦扶自顾自地在一旁揉面,“死后被人毁容,这难道不算折辱吗?”
“他的脸是在死后被毁?”主簿不可置信道。
“嗯。”窦扶说,“人在活着时,自身有凝血机制。若是受伤,遭受撞击流血的部位会因为凝血机制,而导致血块的产生,人死后,体内的凝血机制不再运行,受伤的部位通常不会再产生血。”
见众人似懂非懂,窦扶又说:“往浅了讲,活人受伤会流血结痂,死人却不会。”
屋内众人发出惊叹,原来如此。
“他的脸上根本没有血块,莫非...你们早已清理掉了?”
主簿肯定:“没有,发现他时,脸上并无血块。”
庞氏纵然力如蝼蚁,却执拗地要扶起赵郁。
窦扶手上拿着面团,看向庞氏:“何不补全了他的脸再安葬?”
庞氏手上微滞,哽咽道:“还能...补全?”
“我还能...再见一见他吗?”
窦扶敛下眼眸,心中描绘着赵郁的长相:“八成把握吧,不会比眼下更差。”
高慎适时命人搬来一把椅子,庞氏在班布的搀扶下,顺势坐下。
她只见窦扶挡在尸体跟前忙碌,具体怎么做却看不到。
屋内众人不敢出声议论,怕惊扰了窦扶,眼前看的是她将白面揉进腐烂的肉,鼻子闻的是尸体的臭夹杂着白面的香,场面诡异得很。
当下便有一两个吏胥站不稳,碍于高慎在场,他们只好强撑着。
赵玢站得最前,瞧得也最真切,他心中惊叹连连,这难道就是传闻中的易容术吗?窦扶姐姐连这个也会?
一盏茶后,窦扶微微调整赵郁的腮帮,说:“劳烦将我的口袋取来。”
迟迟未见动静,她这才抬起头,见赵玢等人如同被点了穴,目怔口呆。
她直起身,“我自己来吧。”
主簿反应过来,先她一步取了布袋,双手奉上,“来了。”
窦扶取出毛刷,打开手上的木盒,对赵郁的脸进行修饰。
赵玢挠挠头,发出疑惑:“这是何物?莫非也是白面?”
“傻小子,这是脂粉。”主簿笃定道。
不出半盏茶,窦扶便围着尸体走动,她走到哪儿,围拢的众人便让到哪儿。
窦扶终于放下毛刷,“好了,您瞧瞧,是他吗?”
庞氏在班布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起身,一步步走近,盯着赵郁的脸,眼眶慢慢湿润,她欲伸手抚摸,却又缩了回去,唯恐脸皮掉下来。
“是我的郁儿...是我的郁儿......”
庞氏哭得撕心裂肺,几近窒息,有悲戚,亦有慰藉,令人动容。
众人强忍着哀伤,主簿躲到一旁,偷偷拭泪,赵玢虽不知何为丧子之痛,却也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窦扶站在人群之外,淡然地看着。
哭声忽而消散,人群一拥而上,“大娘,大娘!”
“王爷,她晕过去了。”
高慎一直在注视着窦扶,明明年岁尚小,眼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笃定与成熟,他将视线从窦扶脸上移开,“扶她到厢房,找大夫瞧瞧,醒了即刻来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