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没有新逝者送来。沈渡在休息室整理工具,把镊子和剪刀在托盘里摆好,又用酒精棉片擦了两遍台面,擦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下来,摘了手套。
她从更衣柜最底层翻出那本高中笔记本,从夹页里抽出毕业照。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最后一排中间,“陆沉舟”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拉得有点长,墨迹比其他字新——那是昨天用程悦给的圆珠笔补上的。
她翻到正面。十六岁的沈渡站在第二排左三,扎着马尾,没笑,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最后一排中间,陆沉舟站在人群里,肩膀微侧,脸微微偏向左下方——昨天程悦说他是在看她。她当时不信。现在再看,他的下颌的确偏了一个角度,视线没落在镜头上,而是往下偏了一点,刚好是第二排的高度。
她说服自己那是巧合。十七岁的少年拍照时偏了偏头,十七岁的少女刚好站在他视线能覆盖的范围内。仅此而已。
门被推开了。沈渡下意识想把照片塞回笔记本里,但动作慢了半拍——陆沉舟端着两杯豆浆站在门口,视线已经扫过了她手里的照片。
“在忙?”
“没有。整理工具。”
他把豆浆放在桌上。其中一杯的杯壁上贴着便利贴,今天不是“加了一点点糖不多”,而是“今天不加班,早点收工”——他把下班提醒写在了便利贴上。然后他低头,目光落在那张旧照片上。沈渡想把它翻面扣过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继续把镊子和剪刀一件一件放回消毒柜,动作和平时一样稳。
“这是你高中?”他问。
“嗯。市一中。”
他把照片拿起来。沈渡看着他的拇指恰好按在照片边缘的空白处,没有盖住任何人的脸。他很小心地捏着照片的边缘。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找到自己了。站在最后一排中间,校服拉链拉到锁骨,没笑,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干净的青涩。
“这个人是我。”他说。
沈渡把最后一把剪刀放回消毒柜,关上柜门。“嗯。”
“你在看我高中时候的照片。”
“我在看整个毕业照。你刚好在里面。”
“你以前的毕业照,我刚好在里面。”他把照片放回桌面,手指点在最后一排中间那个少年的脸上,“这张照片里有六十个人。你翻出来,刚好翻到我在的那张。你昨天拿到同学聚会的大合照,今天翻你自己的毕业照。两张照片里都有我。”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刚才被抽出来的地方——笔记本的夹页。照片是从夹页里抽出来的,夹页的位置在笔记本中间偏后,不是随便塞进去的。那一页上还有别的东西——一张旧纸条的印痕,纸条被拿走了,但折痕压出来的印子还在纸上。
“你把它夹在这一页。”他说。
不是疑问句。沈渡的手指在消毒柜边缘停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她不是“刚好翻到”有他的那张照片。她特意把它夹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保留了十年。这不是巧合。这是他需要的最后一个证据。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六十个人的名字挤在一起,大部分墨迹已经洇开了,笔画的边缘晕出淡淡的蓝色——是十几年前圆珠笔写的。他的视线停在“陆沉舟”三个字上。那三个字的墨迹很新,最后一笔拉得有点长,穿过纸背微微凸起。
他的拇指在那个“舟”字上停了一下。
“你以前写的?”
“昨天。”
“昨天补的。”
“嗯。”
“那之前呢。”
她迟疑了一瞬。“之前只写了两个字。”
他抬起头。不是惊讶,是在确认一个已经不需要证据的事实。
“你以前就认识我。”
不是疑问句。是很平静的陈述。沈渡把酒精棉片扔进垃圾桶,摘了手套,手套翻过来,内层沾着一点汗。
“比你低一届。你在二班,我在三班。我知道你是校队的。我知道你每天下午去操场跑步。知道你住校,周末不回家。知道你爸是刑警——全校都知道,你爸牺牲那年学校降半旗,你在旗杆下面站了一整个升旗仪式。我知道你那时候没有哭。”
他沉默了。
“你说你是三班的,”他慢慢开口,“上周在粥铺你问我高中时候的事。我说记得每天下午去操场跑步,但不记得在等谁。”他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十六岁的自己,那个他很久没有想起过的自己——穿着校服,站在人群里,脸微微偏了一个角度。“你在照片里站哪里?”
沈渡伸出手,手指点在第二排左三。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没笑,嘴唇抿得很紧。她的指尖离他点在最后一排中间的手指隔着大约五厘米。照片上,六十个人挤在一起,他和她之间隔了前面好几排同学。但两个人的指尖在这张旧照片上几乎挨着,五厘米,不到一掌的距离。
“你那时候认识我。”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陈述,是刚刚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认识。”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