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实在忙。”

“你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忙。”

“不知道，”他说，“但每次都猜对了。你出来的时候豆浆还热。”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工具箱旁边，弯腰翻了翻他带来的绝缘胶带，又放回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我有东西给你看。”

她从更衣柜最底层翻出那本高中笔记本。硬壳，边角都磨白了。她翻开中间那一页——毕业照。然后从夹页里抽出那张夹了十年的旧纸条，对折的，折痕发黄，纸边起了毛。她把纸条递给他。

他没有打开。只是把纸条翻过来，看着背面那道发黄的折痕。

“这是你写的。”

“嗯。十年前写给陆沉舟的。”

他把纸条放进外套口袋里，贴胸口的位置。然后伸手拉过她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指尖很白，微微有点凉，没有抖。

“因为不用再等了。”他说。

他把她的手放回她膝盖上。然后从她手里接过水杯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换了三次地方。第一次说周五，第二次说再等等，第三次说‘不认识也挺好的’。每次都是拐弯抹角的。”

“你数着。”

“对。你说的每一句拐弯抹角的话，我都数着。”他把手从杯沿上移开，搁在桌边，拇指没有摩挲食指，安静地搁在那里。“你现在还想换地方吗？”

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没有发颤，掌心没有汗。但胸口那个位置在跳，跳得很快。她知道这一次不能再说“下次换个地方”。她不能再推开他了。

“不想了。”她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没有戴口罩。整张脸露在外面，眼眶底下青色血管隐约透出来，睫毛不长，眼睛很亮。

“我十六岁在操场等你。等了很久。你没来。后来我写了那张纸条，没敢给你。我以为你没收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她等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开口了。

“我收到了。”

沈渡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你掉了。掉在香樟树下面。我捡到了。第二天。你写的是‘明天下午操场见’。但纸条上的明天，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今天了。我去了——你已经不在了。”

沈渡没有说话。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在说“我收到了”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她想了很久，才说那天她等到天黑，人都走光了，只有跑道边上那排香樟树还站在那里。他说他也等了，等到晚自习铃响了，老保安来赶人，他还站在原地。她说她当年以为他不来是因为不想来，他说他以为她把纸条留错了人。

他往前走近了一步。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梯子的铝合金和绝缘胶带的塑料味。他弯下腰，把她抱住。不是暧昧的拥抱，也不是安慰——是很结实的。他一只手按在她肩胛骨之间，另一只手压在她后腰上，用力把她整个人往怀里按。她感觉到了他手掌的温度透过工作服渗进来，感觉到他下巴抵在自己头顶上，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她的脸贴在他的锁骨之间，闭上眼睛，然后抬起手，两只手从他腰侧穿过去，慢慢收紧了。

“你捡到了那张纸条。”她轻声说，脸埋在他胸前。

“嗯。”

“存了多久。”

“十年。”

她收紧手臂，用力闭上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下巴压得更低了一点，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上。他穿着一件旧工作服，身上有消毒水和梯子铝合金的味道。走廊里那盏日光灯稳稳亮着——他修的。他修好了她的灯。他捡到了她掉在香樟树下面的纸条。他在这里。他写了“不用等周五了”，今天才周四。十年前的今天她在操场等到天黑，今天他在殡仪馆休息室里，两条手臂环在她背上，用力把她按在胸口。不会走了。

她不知道他们站了多久，只知道他松手的时候先松开的是压在她后腰上的那只手，然后是肩胛骨那只——他先松的是抱得最紧的那只手。她站在原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他松手前一秒的弧度。刚才抱他的时候她能感到他肩胛骨的轮廓，隔着深灰色长袖，硬硬的，很确定。玻璃杯里的水还温着。走廊里那盏他修好的日光灯稳稳亮着。她把桌上那张“不用等周五了”的便签纸拿起来，夹进笔记本里，和毕业照放在同一页。三张便利贴，一张旧纸条，在同一本笔记本里隔着页码发黄、起毛、被她的指尖摩挲过无数遍。

远处传来周姐拖地的声音，拖沓拖沓，在走廊尽头慢慢消失了，没有人来打扰。

她关上柜门，把钥匙揣进口袋，口袋里的纸条边缘硌着指腹，今天没有去摸它。他等了十年，她知道。可她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