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来换灯管那天是周四。
沈渡从停尸房出来,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梯子已经架好了。不是从杂物间借的那把旧梯子,是一把新的铝合金人字梯,标签还没撕。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深灰色长袖,袖子卷到肘弯,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浅白色的光。
她从梯子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梯脚——卡扣锁死了,撑得很稳。这个人做什么都稳。第一次在停尸房取证的时候,他把证物袋翻过来封口,动作利落。现在换灯管,他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才爬上梯子。
走近了才看清——他屏幕上是殡仪馆日光灯管的型号参数,旁边还有一张搜索出来的拆灯管示意图,标题写着“日光灯管更换步骤卡扣式”。
“你没换过灯管?”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梯子上。“上次那个是老的。这个型号不一样。卡扣要往左边转。”他重新爬上去,手抬起来,日光灯照在他的小臂上,青筋微微凸起。卡扣啪嗒一声松开,他把旧灯管拆下来,递给她。
“帮我拿一下。”
她接过来。灯管还带着一点余温,两端发黑——烧了。她把灯管放回纸盒里,靠在梯子旁边,抬头看他。他把新灯管对准卡槽,往右一转。灯亮了。很稳,没有闪。他从梯子上下来,袖子还卷在肘弯,工具箱敞着,里面扳手和螺丝刀整整齐齐。她走进休息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玻璃杯,凉白开。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说不是顺手。
“就是顺手。”她说,转身往休息室走。
他跟上来,靠在休息室的门框上喝水,喉结动了一下。以前他喝的是纸杯豆浆,今天是玻璃杯凉白开。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端着杯子,低头看着杯沿,过了一会儿说他把便利贴的措辞改了。
“以前写‘加了一点点糖,不多’。今天换了一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利贴放在桌上。字迹很硬——“灯换好了。”
沈渡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三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今天不加班,早点收工”。
“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换灯管之前就写好了。”
“你怎么知道今天一定能换好。”
“不知道,”他说,“但知道你迟早会让我换。”
她把豆浆杯拿起来看了一眼——今天杯壁上没有便利贴,只有杯座里那张纸片。“灯换好了”四个字写在殡仪馆的白色便签纸上,背面有浅浅的蓝线。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几张他的便利贴——最早那张“加了一点点糖不多”,后来那张“今天不加班早点收工”,现在这张“灯换好了”。三张纸条,三种笔迹,写的却是同一件事:他在这里。
她忽然说换了两次灯管,上次是走廊,这次是停尸房对面。
“以后不会换了。”
“为什么。”
“灯管都换完了。”他把玻璃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搪瓷托盘旁边,发出很轻的一声。然后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便签纸,白色,背面有浅浅的蓝线——殡仪馆办公室用的那种。她认出来了,那是她上次给秦老师写回执信时用过的那一款。
“你拿了我的信纸。”
“嗯。上次你在办公室写回执信的时候,我看见抽屉里有这种纸,就拿了一张。一直放在口袋里,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写。今天换灯管之前写了。”
他把便签纸推到她面前。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很硬,撇捺收得干脆——“不用等周五了。”
沈渡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纸。三张便利贴,一封回执信,她给他的每一张纸条都写得拐弯抹角。他回给她的第一张——不拐弯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摩挲,是敲。像敲门。他没有抬头,只是把便签纸推近了一点,说周五是你自己定的,但现在灯修好了,纸条找到了,毕业照补完了,没什么还需要等的了。
她把手从桌沿上移开,搁在膝盖上。指尖没有发颤,掌心没有汗,但胸口那个位置在跳,跳得很快。她站起来走到工具箱旁边,弯腰翻了翻他带来的扳手、螺丝刀、绝缘胶带——胶带的牌子和他上次给老蒋缠手指用的是同一种。
“这是你的吗?”
“车里的。顺便拿了。”
她站起来把胶带放回工具箱,问他和老韩怎么说的。
“不用再说专门了。老韩问为什么不说了,我说专门太刻意,顺路太假,我只是想每天来看看她。老韩说那不就是顺路吗,我说不是顺路,是顺便。老韩又问顺便和顺路有什么区别,我说顺路是假装不费劲,顺便是不假装了。”
沈渡握着搪瓷杯,低头看着杯里的水纹慢慢稳下来。“那你以后每天都来吗。”
“能来就来。不能来就给你带豆浆。”
“周姐说你早上把豆浆放传达室就走。她问你怎么不进来,你说她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