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
沈渡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对着柜门内侧的小镜子整理口罩。橡胶手套拿在手里,还没戴。手机震了。
陆沉舟的消息:“今天周五。”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我知道。你来接我。”发完之后她自己顿了一下。以前她回的是“顺路吗”,今天没有问。
“行。下班等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镜子里那双眼睛还是单眼皮,睫毛不长,眼眶底下的青色血管隐约透出来。和十年前一样。和二十天前一样。但今天她没有戴手套。她把橡胶手套放回抽屉里,关上柜门。
五点二十,沈渡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还不太明显。那辆黑色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老位置。陆沉舟从驾驶座上下来,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
“等多久了?”
“一会儿。”
她坐进去。杯座里插着两杯豆浆,纸杯,盖子上的蒸汽孔冒着细细的白雾。她端起左边那杯喝了一口。热的。有一点点甜,不多,刚好盖住豆腥味。
“今天怎么有两杯?”
“早上买了一杯,你说今天周五,我又去买了一杯。”他发动车子,挂挡,“结果两杯都是热的。”
“那你喝另一杯。”
“另一杯也是给你的。明天早上喝。”
沈渡把豆浆杯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口的热气。“明天早上你不来?”
“明天周六。你不上班。”
“周六也可以来。”
陆沉舟转头看她。她没看他,只是把豆浆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车子拐过一个路口,不是回她家的方向,也不是去饺子馆或粥铺,开上了一条她从没去过的路。路两边是梧桐树,路灯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地掠过。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停在一个公交站台前面。这个公交站她认识——殡仪馆门口的末班车站。每天九点四十,准时上客。但今天他停在这里,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她只知道现在已经快九点了。
“你带我来公交站干什么。”
“等车。”
“等什么车?”
“末班车。九点四十那趟。”
沈渡转头看他。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没有摩挲食指,安静地搁在那里。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明显。但确实有。
“你不上车?”
“我坐下一趟。”
“下一趟是十点半。中间隔了五十分钟。”
“我知道。”
沈渡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杯座里那杯豆浆。热气已经不冒了,但她还捧在手里。公交站台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轻轻晃。
九点四十,末班车准时从街角拐过来。车前灯照得站台一片惨白。陆沉舟没有动。公交车停下来,车门打开,司机看了一眼站台上的人——没有人上车。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你不上车?”沈渡说。
“我说了坐下一趟。”
“为什么?”
他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余热的轻微咔嗒声。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看着她。仪表盘的荧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很暗,但足够看清。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顺路是真的顺路。我回家的方向,和你同一条线。每天都是。以前我说顺路,你以为我在找借口。后来我说顺便,你以为我在改措辞。其实都不是。是我想来。”他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搁在档位上,“但今天我想让你看到——我不上车,不是不能上。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沈渡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一口。凉的豆浆有一点甜,比热的更明显。
“你每天都是坐这趟车回家的?”他说。
“嗯。”
“每天九点四十。从殡仪馆门口上车,坐七站,到老楼下。我每次送你到楼下之后,回到这个站台,等下一趟车。十点半那趟。”他看着她,“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能在你下班的时候刚好到门口吗?不是我算准了时间——是我提前来了。我把车停在前面那条街的转角,等你出来。你下班早,我就等得短。你加班,我就等得长。”
沈渡没有说话。她想起第一周——他第一次来接她的时候,她说“公交马上到了”,他说“上车”。那时候他已经在转角等了多久,她不知道。后来每一天,他都在门口等她。她从来没问过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从来没有迟到过。”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