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不会迟到。”
“你不是刑警的时候也会等吗?”
“会。”
“等过最久是多久?”
“上周四。你加班给蒋德胜化妆,我在转角等了两个小时。周姐出来抽烟看见我了,让我进去等。我说不用——她进去之后会给你发消息说门口有人在等。你出来的时候会看我一眼。”
沈渡低下头。上周四——蒋德胜。她那天缝了碎骨片,手很累,出来的时候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有一杯热豆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喝了一口。她不知道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
“你以前在操场也这样等吗?”
“嗯。每天下午五点跑到六点,跑完了坐在香樟树下面,看操场上的人。从五点四十分开始,操场上的人开始散了。五点五十分,剩下几个打篮球的。六点钟,看门的老保安过来锁器材室。他不催我。他知道我在等人。”他把手从档位上移开,搁在膝盖上,“他有一回跟我说——‘小伙子,你每天来,等的人来了吗?’我说没。他说——‘那你还来?’我说——‘习惯了。’”
沈渡把凉豆浆放在杯座里,转过来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毕业了,考了警校。操场不在了,香樟树还在。但那个习惯没改。每天早上买两杯豆浆,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杯座里。以前那杯是给谁的我不知道——可能没有具体的人,就是一种习惯。直到那天在停尸房看见你。”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按了一下,“你说你叫沈渡。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想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想不起来。但第二天我还是来了——不是因为案子,是因为习惯。那个杯座里的豆浆终于有地方可以放了。”
沈渡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第一周她有几次在二楼拐角往下看,他没走,车灯还亮着停在楼下。她问过他为什么每次都能刚好等她。
“因为我还没发动引擎。我等你走到楼上,声控灯亮了,再走。”
“你怎么知道声控灯什么时候亮。”
“数秒。你上楼大概需要三十秒。如果三十五秒还没亮,就是灯坏了。”
“灯坏了好几次。”
“对。后来我修好了。”
她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把豆浆端起来,放在嘴边,没喝。只是用杯口的热气蒙住自己的脸。她把豆浆放回杯座里,转头看着他。
“你来干什么。”
“送豆浆。”
“还有呢。”
“来看你。”
“还有呢。”
他不说话了。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开口了。
“来接我。”
他笑起来。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牙尖,把那张偏冷的脸全部暖了起来。
“周六也来接你。”
她把凉豆浆放回杯座里,说太凉了明天带新的。他说行,明天也来,七点。沈渡推开车门,脚踩出去一半,回头看着他。
“七点。”
“对。”
“周六早上七点,带豆浆来。不是顺路,不是顺便,是专门。”
她下了车,走到楼道口。声控灯亮了,她站在灯下掏出手机拍了那张刚写的便利贴——“以后不用在转角等。你进来。”——发给他。然后抬头看向那辆黑色轿车——他还停在公交站台前面,车灯开着,像每天晚上那样。然后他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打字。
等了十几秒。
“明天早上七点。在门口等你。”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往楼道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车还停在那里,他把车窗降下来,手臂搭在窗框上,抬头看她。然后他伸出手,隔着挡风玻璃,轻轻鼓了一下掌。和那天晚上在告别厅里一样——不是开玩笑,是很认真的。她站在二楼,也把手贴在玻璃上,没动。然后转身继续上楼。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手没抖。门关上,她把外套脱了挂好,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纸条全部掏出来,一张一张摆在床上。
第一张:加了一点点糖,不多。
第二张:今天不加班,早点收工。
第三张:灯换好了。
第四张:不用等周五了。
第五张:以后每次都给你鼓掌。
她拿起笔,在第五张背面加了一行字:“以后不用在转角等。你进来。”
窗外那盏修好的路灯稳稳地亮着,光照在窗帘上,和末班车的灯光是同一个颜色。她熄了灯,闭上眼睛。
明天他七点来。他说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