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事情,在场的还有多少人记得呢?这些年来我协助、主持的葬礼已经无法用双手计数,有意外身亡,也有寿终正寝,当年的那些人如今见不到的比见得到的要多,坟墓也将成一座无花的花园。
如今围站在四周的,帮忙押送居勒什,搀扶巴穆恩首领的,大多是听着口传的过往走来的年轻人。对于居勒什与巴穆恩,居勒什与缄默之殿的故事,他们包括赛索斯在内,自己真实的感受恐怕也并不会比赛诺多出多少。
经历过一切的老人们,如今却是更严肃的沉默。
好笑的是,年轻的守卫正站在居勒什的背后,他居然还能发挥自己不减当年的幽默细胞,开口便是“老东西”。
天呐,我都能感觉到莫萨尔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收紧了。
“哼,本来想在你们来之前结束跟这个老东西的恩怨,没想到你们跑得比飞还快。”
居勒什看向赛诺,终于不再那么轻快,反倒像是赛诺高烧不退安抚他时的语气:“……回去吧,赛诺。老头子之间的事,跟你们年轻人无关。”
几乎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的对话,我的目光遥遥落在赛索斯身上,他背对着我,正安静地倾听居勒什与赛诺一行人的对话。
于赛索斯而言,当下的一切他大概都不会发表评价吧。因为无论是他还是赛诺,对当初的一切都没有任何记忆,一切过往都来源于他人的转述。
而在缄默之殿长大的赛索斯,当然也最懂得每个人的讲述都带有自身看法的道理。
面对赛诺一行人的追问,居勒什避而不谈,巴穆恩却不会避讳,直言不讳。
换而言之,他所说的,代表的是缄默之殿绝大多数人要说的。
“害怕了?面对你尽心尽力抚养长大的学生,不敢说出曾经的作为?”
“你认得我们的纹章,因为曾经你也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差点成为我们的一员。”
“你一看到信就知道乌拉卡背后的人是我们,被威胁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你在心虚。”
“居勒什,一个背叛者!曾经你带着学识加入我们一同复兴赫曼努比斯之权,为我们带来机会和希望……”
“后来你背叛,带走了赫曼努比斯的力量和使用者,又将先前那份恩情作为挡箭牌。”
“你记得我说过的话,作为首领,我允许你离开,但终有一日黄沙追上你的影子,届时,你要付出代价。”
居勒什带着赛诺离开的那段时间我一个人待在房间不被允许随意行动,对于巴穆恩首领最后说的部分并不了解,至于居勒什来缄默之殿的原由,我也只是在他还未离开前隐约有所耳闻。
只是哪怕知道的更多,也只是让我对这些情感和关系感到更加复杂。
纯粹的因果和情感过于罕见,又或者一旦涉及到传承,生存与力量,就已经不可能成为一件能被简单厘清的事情了。
事已至此,哪怕台下的人一头雾水也不可能轻易放弃离开,居勒什终于也松口,将过去那于我而言宛如昨日的故事娓娓道来。
“巴穆恩说得没错,我确实来过这里。”
“很多年前我险些在沙漠遇难,是他救了我。得知我是学者,他邀请我一起复兴赫曼努比斯的力量。”
“那是一个……隐秘而伟大的计划。缄默之殿失去赫曼努比斯太久,缺乏武力,缺乏信仰……”
正因如此,当初在居勒什带走赛诺时,缄默之殿陷入我记忆中最嘈杂的日子。
“所以巴穆恩提出,将「跋灵」……相当于将赫曼努比斯的碎片植入到适合者体内。实验成功,这个人就会被凭依。”
——走投无路者的必经之路。
居勒什接着说:“缄默之殿里有许多志愿者,但我们发现……”
不知想到什么,他停顿片刻才又接着说:“我们发现,成人的身体无法承受那种强大的力量。最终,巴穆恩献出了他的养孙。”
赛索斯的目光与我短暂相对,轻轻地眨了眨眼,又移开视线。
“而另一位适合者,他的父母用他交换了一些财富。这两个孩子成为了承载赫曼努比斯的可能。”
居勒什没有再说,巴穆恩便自然地将话接了下去。
“多年来缄默之殿都持有两片赫曼努比斯的跋灵。这是他真身化作的力量结晶,极为稀有。”
“将实验者送入带法阵的房间,让他在增幅后的跋灵周围停留一定时间,只要不排斥,就可以被认为适应这种力量。”
“实验依旧按照原本的计划分为三个阶段:共鸣,植入,存活率观察。前期共鸣时都还算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出乎预料。”
“我开始犹豫,是先后实验,根据效果做进一步打算,还是同时植入,进行对照?”
“就在那时,两枚跋灵碎片同时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活性光芒。如果不及时植入,跋灵本身都会碎裂消失。”
“能与跋灵产生共鸣已经是天赋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让年轻的个体同时接受两枚跋灵更是无法想象,何况已经有一个孩子在那时承受不住陷入昏厥。”
“为了延续信仰和力量……我们马上对剩下的两个孩子进行了分别实验。”
我注意到赛索斯怔愣一瞬,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转瞬即逝的异样没引起他人的注意,之间居勒什说着巴穆恩的话缓缓开口:“最后,我还是终止了实验,并带走了其中一个孩子。”
“看在过去的份上,我不派人追杀你们。然而从那以后,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巴穆恩看向赛诺:“我一直很想见到你,赛诺。你和跋灵的离开使我们一筹莫展,我们一直在衰败。”
泰芙努特魔神残骸的力量不如跋灵可控,控制者又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要不是随着时间逐渐证明了目前的稳定性,还真不好说我和沙漠中的污染哪个更像定时炸弹。
也许是我吧,毕竟对缄默之殿许多人来说也就是数墙之隔。
漫长的解释完毕,一切终于回归正题。
居勒什愿意付出代价,并试图以赛诺如今的身份进行谈判。
他说得没错,赛诺如今是须弥的大风纪官,对他下手会被视为对教令院的宣战。
但于巴穆恩和缄默之殿而言,赛诺并非敌人,教令院的问题也不是当下最要紧的问题。
巴穆恩的话语落入耳中,也许是因为抱着转译器太久了,我的手指抽搐了几下。
“你不记得了,但你见过我们,亲爱的赛诺。”他说:
“那时你还很小,我们在这里,为神明的降临而狂欢。”
热闹非凡。
恰如记忆中布格姆的第一场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