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赛诺与赛索斯关于跋灵碎片的事情得出结果前，我不准备出面，无论赛诺对缄默之殿的一切是否还有印象，其他人想法如何，我都不接受让事情发展产生偏移的可能。

但居勒什不一样，他没能认出我，也或许是这一路的长途跋涉已经让他身心俱疲，无力去分辨那些多年前与现在影响不深的人或物。

居勒什不认识我，对我没那么感兴趣，却不影响我对他感兴趣。

教导出大风纪官赛诺的居勒什，缄默之殿会讲冷笑话会塞给我纸张和糖果的居勒什，在夜晚毅然决然选择偷偷带走赛诺的居勒什。

我对他说不上有多么了解，与他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已经忘记居勒什的赛索斯更加短暂，仅剩不多的联系也大多与赛诺和兹弥亚有关，巴穆恩是很少会和我提及居勒什的。

这么想来，他没认出我也是情理之中。

已经年老的居勒什一头白发，与赛诺不同，这是枯槁的、生命力流逝的白。要论相像，也只能与巴穆恩对照。

我思酌之时，被捆坐在墙角的居勒什抬头，张口便是：“巴穆恩什么时候来？”

守卫重重敲击铁栏，在我的瞥视下站回原位，居勒什的目光旋即落在我的身上。

我沐浴在打量猜测的目光中，不发一语，直到居勒什先一步按捺不住，再次开口：“当初的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我认，但这件事不应该牵扯到赛诺，我要和巴穆恩说话。”

——他还是没认出来。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我移开视线，驱动转译器工作，亮起的红色灯光在昏暗环境中有些许刺眼，晃到了居勒什的眼。

转译器渐渐向上悬浮，超过居勒什的头顶，不再照射到他的眼睛，但红色灯光自上而下照射，让居勒什的影子仿佛匍匐在地，然后，转译器的声音在空旷的小房间内响起、又因碰壁回荡。

「首领要见你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把你带出去，但你还没有资格提出要求。」

“……”居勒什定定看着我，沉默半晌，直到守卫走出门外，才忽地开口：

“你很年轻。”

我忍不住弯起眼睛，为这已经许久不会得到的语气和评价——对迷茫的年轻人、对懵懂的孩童的口吻。

如今在沙漠，已经几乎见不到会对我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了。

「所以呢？」

“很多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年轻人。缄默之殿有崇高的理想和意义，但世界上不止一种理想，也不只有一种意义。让我和巴穆恩谈谈，也许会有更好的结果。”他说：“你也是须弥的子民。”

——严格来说，可以不是。

想开玩笑的想法被压了回去，记性优秀就是这点不好，对于人的记忆和情感总是不合时宜涌上头，让我产生可以用过去方式相处的错觉。

「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些，那可以省省体力了。」门外的守卫敲门进来悄声告知我首领已经醒来，赛索斯也已经回来，我点点头，最后看一眼居勒什。

「不必着急，你的那些话很快就可以当着首领和赛诺的面说了。」

赛索斯除了带赛诺回来外似乎还多带了几个人，听描述，其中有一位是现在名气正盛的旅行者，还有常跟着他的小旅伴，另一位则是我了解没那么多的须弥学者，头上的大耳朵让我想到曾在古籍中看到的巴螺迦修那。

如此说来，后人们能聚集此地也算命运的巧合。

我没有靠近，赛索斯也只是站在远处，似乎正在同赛诺一行人交谈，但毋庸置疑，他知道我在这里。

我靠在墙边等了一会，看情况他应该暂时不会离开，便找了个高处视野更好的地方等待。

没过多久，巴穆恩首领便出来了。

他被人搀扶着送到座位上。我本应是去搀扶的那个人，但因为要避讳，现在只好待在原地看着他缓缓坐下。

赛诺上前两步，于是我看清了他被胡狼头帽子阴影遮挡的脸——样子似乎变化并不大，至少不至于让我认不出来，但……感觉不一样了。

特芙努特，赛索斯，赛诺。

等差数列的名字，第一次相识在高大的书架之下，玩起躲避大人的游戏，现如今再次重逢居然会是这样的场景，恐怕以前的他们自己也想象不到吧。

转译器散热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我索性关了它，抱在怀里。运作这么久，那外壳居然还是冷冰冰的，不可思议。

于是我垂下眼，对转译器产生了兴趣，不再抬眼去看台阶下站着的人们，只是声音依旧源源不断涌入我的耳朵。

“很荣幸见到诸位，我是缄默之殿的现任首领，巴穆恩。”

有人站在我的身旁，一抬头，看到莫萨尔沉静的侧脸。

他正注视着台下的赛索斯和赛诺，目不转睛，同其它所有人一样。

唯独那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干燥、粗糙、带着厚厚的茧，还有被匆匆拂去却未拂尽的沙。

我抬起头，看向巴穆恩首领的方向。

“为了答谢你们的耐心等待……带他上来。”

正如我所说，居勒什等待的时间不算长，这场见证不会让任何一个关联者缺席。

在众人的注视下，居勒什被踉踉跄跄带上台前，按着跪倒在地。

几乎同时，我听到赛诺的冷声，见到他紧握的拳头。

“注意你们的行为！”

冷静却又不冷静的大风纪官。

站在他的立场上，现在的缄默之殿大概像是不知目的但威胁了他重要家人的恶人吧？

不过于缄默之殿的一部分人而言，居勒什大概也扮演了同样的角色。

严格说来，我也算是半个共犯。

现在的氛围熟悉到令我不舒服，但不论出于哪方面的原因，我都不可能扭头就走，因而只能从这说不上轻松的对话中自娱自乐。

“噢，非常抱歉，令你不快绝非我们的本意，”巴穆恩首领这熟悉的语调，和祭司天差地别，赛索斯也没少受熏陶，说话也总是文绉绉显得很有礼貌的样子，很容易就能察觉到与大多数普通沙漠人的不同。

“只是居勒什对缄默之殿来说太过特殊了，不得不想办法请他回来。”

“居勒什欠了我一条命，也欠了缄默之殿一些人情，很久以前我放过了他，而现在，我想讨回这些。”

那确实是很久以前了。

居勒什离开时我们都还是孩子，他们的脸上没有皱纹，斑驳的白发也不曾缠绕上生命的天平。同样，那时的他们选择也不曾如此分歧，并行的线还没有在交错后愈行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