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尸体呢?”
石凌似是早料到他会有此问,执筷之手微顿,随即自嘲般笑了笑。
“小林子和小虎子都是奴籍出身,朝廷向来不怎么看重,这你也知道。只盼着因为妖毒的事能多给几分体面,若是不然……大约是扔进乱葬岗了。”
石凌不愿好好一餐饭闹得如此沉郁,这话题终究太过沉重,他想绕开不提,温律却不愿避,偏要迎头撞上去。
听了他们一番对话,温律一口气悬在胸口,不上不下地吊着。
“当时你和他们在一起吗?”
“没有,我去晚了。”
“那便好。”
石凌遥遥望了一眼天边明月,一口冷茶入喉,果不其然瞧见了温律愕然的神色,遂又被他逗笑,夹了一颗狮子头送入口中,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劝慰与无奈。
“这也省得你跟我细说,他俩是怎么奋勇杀敌、怎么血溅当场的。是非对错,不在你我之间,你不必自责。”
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又道:“像咱们这样进了军营的人,其实心里都悄悄想过自己会怎么死。要么打打杀杀一辈子,头发白了才回乡,最后那几年拖着一身伤病,吹不得风、淋不得雨。你总觉得自个儿早点到就好了,可咱们这些人啊,死在战场上,算是最好的结局了。但人又不是神仙,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温律失落地垂下头,“我知道。”
他好像是足够幸运的,无论在哪里、在什么时候,身边总有三两亲友陪着。他们人都很好,虽说有时候立场不同,但总是待温律很好,好到温律有时候竟有些怕,怕自己担不起这些情分。
温律自嘲地笑了笑。他不是那种会自怨自艾的人,只是往事又重新浮上来,他才发觉,自己做什么好像都晚了半步——晚一些看清自己的心意,晚一些察觉陈古楠的不对劲,晚一些救下小师妹,晚一些救回自己的爱人,晚一些阻止这堆烂事,晚一些挡在江悦府身前。
他要是能再强一些、再快一些,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错漏,到今天跟一团乱麻似的缠在心上,连从哪儿起的头都找不着了。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么?
那这天地造化,未免太过弄人。
他抬头望望窗外一轮弯月,石凌却低下头去,挑挑盘里的豆腐渣,朗声开口。
“喝酒吗?”
“喝!”
“兄弟,今夜我们一醉方休!”
今朝有酒今朝醉,温律痛快地应了。一壶烈酒端上来,正好倒满四大杯,石凌端起一杯,温律马上会意,豪气地跟他一碰,仰头灌了下去。
“干!”
他乡遇故知乃是人生三大喜事之一,两个酒蒙子闻见酒香借着开心劲顿时就把扰人的事抛在脑后,享受起此刻的安宁。
一壶酒尽,石凌打个大大的酒嗝,面色泛红,已然瞧不出先前病态,温律倒一副稀松平常的模样,只是胃里翻腾一阵,酒气也有些上涌,兴许是这点酒气给了他勇气,温律索性放开了心头那点顾虑,极认真地开了口。
“今天圣上说的那件事,你怎么看?”
“怎么?”
石凌被这烈酒冲得有些上头,正要夹口菜压压酒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惊着了,也放下了筷子。
“你想去?”
“嗯,我想试试。”
温律说着,又想起宋悦音那张好气又好笑的脸来,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反正死不了,试试也无妨。”
“行啊!你陪我喝酒,我陪你试药,平了。”
温律不由又笑起来,浅浅地抿起嘴,有些苦涩,又带着满足,他确实幸运不假。
石凌被他感染地展开笑颜,“腾”一下站起,就要拽温律的手臂。
“现在时辰还早,咱现在就走。”
温律愣了愣,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来真的?”
“不然呢,耍酒疯啊?”石凌打了个酒嗝,咯咯笑起来,忽得摆了个出拳的姿势,语气凌厉起来,“我没醉,我现在还能和你过招呢。”
温律挑眉,不置可否。
两人刚出客栈,石凌忽然发难,小腿一蹬就猛冲过来,拳风又快又狠。温律侧身堪堪躲过,抬起右臂接住他的攻势。两人你来我往,都使了几分真力。几个来回之后,一记重拳对完,石凌揉了揉发麻的胳膊,抬头笑道:
“如何?再不走,明天我说不定可就没这个胆儿了。”
温律一口应下:“好,那我们走。”
酒钱已结,二人坦然向前,京城果然繁华,未到宵禁时辰,街上依旧灯火通明,买馄饨和糖人的小摊一个抱怨天气炎热,煮馄饨煮的满头大汗,一个抱怨做好的糖人不出几刻便化的不成样子,没了花样,一路走过,一派和乐景象。
忽得,温律停下脚步,愣愣地瞧着前方灯火通明的府邸,有些好奇地问了句。
“那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