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之物接二连三被推倒,残垣断壁间,几块青砖赤裸裸地露出来。青苔无处不在,像蛇一般蜿蜒爬满每一处角落,洁净的水滴混着一路沾染的杂质,悄然坠落。
“我等不了了。”
苍老的手指一下一下捻着指腹沾上的泥块。刚刚下过雨,泥土尚湿,触手微凉,捻一下,在掌中缓缓搓磨,仿佛手中不是泥土,而是什么珍宝,需细细把玩。
一声自嘲在这幽僻之地幽幽响起。那枯枝般的手指忽然将泥块弹开,随即一挥,身后又一个傀儡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迹。
“我老了,耗不起了。”
那声音里是一如既往的疯狂意味。秋风乍起,远处战火喧天。陈古楠口中塞着一块算不得干净的帕子,双手双脚被缚,跪在他身侧,满目恨意地瞪着他。
那人望向陈古楠,语气怜悯又失望:“古楠啊,你且说说,我对你还不够好么?我费尽心思雕琢你这块璞玉,把你推上南滁王之位,受尽尊荣。只要我一死,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他似是苦恼,远处尖叫声更凄厉几分,不知是哪家又遭了横祸。陈古楠口中的帕子被猛地抽出,一阵干呕之后,他猛然抬头,狠狠啐了一口。
“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遭你欺瞒,猪油蒙了心时,没能一剑了结了自己!”
陈古楠满面痛楚,膝行几步,对着那人嘶吼道:“什么仇怨,什么师徒恩义,你的棋局,你的筹谋,桩桩件件都是天下大不韪之事。你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拉着所有人一同去死!”
“可我没让你屠尽凌云寺啊。”
他说着忽然发狠,一掌狠狠抽向陈古楠。他们对陈古楠打骂原不是第一回了,但力道如此之重倒也少见,陈古楠那漂亮的脸颊登时现出红印,嘴角沁出血来。
“你竟如此狠绝。嘴上说些好话,做些违逆我们却又什么都改变不了的事,便当自己是个大好人了?说得好听,你舍得死么?”
黑衣人低低笑着,枯枝般的手掰过他的脸,死死盯着那双不甘的眼:
“真贪心啊,陈古楠。你说说,你若真想死,怎么不早些去死?陈家覆灭,你苟且偷生之时就该去死;进了凌云寺,被众人排挤之时就该去死;贪心不足练了邪功,妄图做个正常人之时,就更该去死!”
“凭什么...”
“对,凭什么?就凭你不服气,你偏要活。那好,我便让你活,活得舒坦。你天天跟着温律跑,我就给你蛊虫,让你有与他相抗之力,你大可以绑了他关进地牢,长长久久地跟着他;你想报仇,我便暗中推波助澜,让你手刃仇人;你想活,我就让你做南滁王。此战过后,你尽享荣华富贵。我待你,犹如亲子。你回头细想,我为你做了这许多,只换你乖乖听话,助我赢了这一局,很难么?”
真是一派胡言…
陈古楠被他的话气笑了。他什么时候不是他们手中的玩物?与提线木偶何异?桩桩件件,哪里有过他自己的意思?他能左右他们分毫么?简直是笑话。
陈古楠干脆闭口不言,不去看他。远处撕心裂肺的惊叫更响。楚袁笙缓缓走来,柳叶弯眉,面上还挂着一丝安然的笑。
“新消息到了,请新皇过目。”
这话显然取悦了他。雪白的纸展开,又很快合上。随即他捏住陈古楠的下颚,逼他张开嘴,硬生生将那张纸塞进去,半盏凉透的茶水灌下,逼他生生咽了下去。
“天行观你分明是有意放过,我不与你计较。但往后休要再给我搞阴奉阳违那一套,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说话间,那新生的傀儡已摇摇晃晃走到黑袍人身侧,无知无觉地呆立着,脖颈间的伤痕犹在,只是再也滴不出血来。
远处的喊杀声犹在耳畔,陈古楠耳中却已是一片虫鸣。
天行观已重建得七七八八,可许多经书到底是难以拼凑。倒塌的书架层层叠叠,断裂的竹简仿佛永远也拼不完。
“如今可还好么?到了皇城,有些事情,想通了没有?”
安裳鲤打开机关,明明灭灭的火光照亮他小半张脸。许久未见,他换了一顶新冠,唇角绷紧,瞧着沉稳了许多。好像有什么变了,又好像没变。
“还好。只是手底下忽然多了这么一帮能人异士,我怕不能服众。说实在的,心里惶恐得很。”
温律安慰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且多担待些。我看,怕是还有别的烦心事罢。”
越往下走,道路越发窄小,只一盏轻飘飘的油灯,照得他如同鬼魅。温律心底隐隐生出些不安,抬头看他时,没错过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哀痛与杀意。
“观主死了。”
“什么!”
温律错愕抬头,恰在此时,楼梯走到了尽头。
一樽冰棺赫然映入眼帘,占据了温律全部心神。冰棺之内,江悦府静静躺着,一张细软的白纱覆面,分明只是睡着了般的模样。走近细看,才瞧见她脸上厚厚的脂粉。
“观主从前,不喜脂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