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律慢慢走近,终于看清她脂粉之下瘦削的面容,笼着一层沉沉的死气。
“为什么……那日我去当康镇时,她分明还好好的……安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便说,那段时日观主为何非要我跟着你走南闯北,教我学着这些人说话、行事。原来她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
安裳鲤抬头看他,面上无甚表情,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你还爱着他吧,所以一直不敢问我观主如何。你怕你我之间再隔一桩性命,怕我与他势不两立,怕你我兄弟情谊就此消散。”
温律红了眼眶,垂眸不语。二人一阵沉默。
“陈古楠”这个名字,已然成了一根刺。他的罪状一桩桩一件件,明明白白摊在世人眼前。一路凄风楚雨,谁在乎他是不是出自本心?难道自己还不知道,他早已成了其罪当诛的恶人么?可这世上,再坏的人,好歹还有忠心耿耿的仆从,好歹还能得些地位金银。可他呢?叫人当成手里的一把刀,除了注定早亡的身子,他还有什么?
是,二人如今已隔着尸山血海的对立面,注定不死不休。可人的心拢共就那么大点地方,数十年的情谊,哪怕再怎么劝自己,心里也总有那么一块,要时不时地疼一下。
“我没法子了,安裳鲤,我真没法子了。”
温律讷讷开口,脑海中尖锐地刺痛一下。下一刻,便听见安裳鲤的声音。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观主吗?”
“许是任务……”
“他的任务是天行观。可他偏偏费了功夫,弄出那么一出假动作来,让孩子们跑,让老人们跑。到了观主这里,却硬要拼着一口气将她打伤。可他身后的人又不是傻子,他又何苦硬要打伤观主?他分明就是冲着观主去的!”
安裳鲤一口气说完,眼底已经积了几分泪意。
“我当初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后来才想起来。当年你锒铛入狱,他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拒了他。观主本是要帮你脱险,可他不知,只当观主几息之间,让你的流放之期更近。他又被捉回去,谁知道遭了怎样的调教,才被弄成那副样子。他自然是恨得咬牙。”
“观主本来能活的。可她太累了。流民尚且没有安顿好,一帮孩子叽叽喳喳,如惊弓之鸟。那日灯下,她一息尚存,同我说话,唯有一句。”
安裳鲤颓然地跌坐在冰棺旁,痴痴盯着那张瘦削的脸。
“金陵还是太热了。”
一时间,狭小的空间里,二人久久无言。
“我知道,朝廷也在逼她。她前半生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只一次失误,便要了她的命。她不全是因陈古楠而死,可我做不到不恨。温律,我快疯了。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千百回,我实在忍不住了。你骂我也好,恨我也罢,总归也要叫你看看我失神的模样,我也要叫你苦一苦,才能快活些。”
话已至此,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温律几次想要开口,终究还是生生止住了。
他与安裳鲤之间,终归是隔了一条命了,更何况这条命,是他的救命恩人,是安裳鲤的如父如母的家人,今日一见,往日情分与仇恨夹杂在一处,竟是这般痛楚。
“你拿着灯笼走吧,温兄,我不怨你,我只是。”他茫然抬头,眼底有湿漉漉的泪痕,“我只是不知道该恨谁,很阴差阳错,恨他赤子之心,还是恨朝廷苦苦相逼,一帮苦命人,怎么就偏偏带走了我的观主。”她明明是那么那么的好……
回去的路就在眼前,温律喉头发紧,终究是转过身去,一步步走远,只给他留下了那只灯笼。
“江妈。”
明明已经那么累了,怎么还能强撑着嘱咐天行观重建的事宜?怎么还能笑着同自己玩笑?怎么还能一遍一遍告诉他,不要怨。
江悦府,你就这么残忍,把我一个人留在这片苦海之中吗?
江悦府,我最恨你。
他忽地撑着棺木跪坐起来,轻轻伏在冰棺之上,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向来严肃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孩童般的悲恸。
你不是说最讨厌那些拿着烟杆的坏孩子了么?怎么还不起来教训我?
哭声渐渐大了。他高大的身躯就那样伏在小小的棺木上,冰冷的棺木贴着他燥热的脸庞,让安裳鲤得到一丝清凉,贪恋地贴住这一缕缕冰气。
“金陵还是太热了,江妈。”
等仗打完了,我就带你回当康镇,落叶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