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是一日日浸上来的。
绝云间常年清寒,四时模糊,待久了便不太分得人间节气。直到这几日山风转凉,晨起雾重,枝头落了第一片枯叶,谢玦才隐约察觉,人界已经入了寒露。
清云见他近日修行安稳,心绪平和,便主动带他去人界走走。
人间风色远比绝云间鲜活。
秋风瑟瑟,吹得沿路林木簌簌轻响,漫山深浅交错的黄叶红枫层层叠叠铺落山道,踩上去轻软细碎,每一步都带着秋日干净干爽的气息。
两人走得很慢,不急着折返,也没有目的,就顺着蜿蜒山道一路闲谈漫行。
路上遇见结满红果的野树,谢玦会停下步子,仰头看着枝头簇簇丹果,随口问他能不能摘来尝尝。
清云便随他闹,抬手替他撷下几枚最饱满的,擦去薄霜递到他掌心。
谢玦咬开一颗,酸甜清冽的果香漫满口间,眉眼弯弯地回头同他絮叨:“这里每年秋天都这样吗?一年比一年好看。”
清云走在他身侧,步子缓而稳,目光大半落在他身上,轻声应:“一样,却又不一样”
他侧眸看他,轻声问话,语调闲散温柔:“那你更喜欢人间,还是更喜欢绝云间?”
谢玦闻言笑得眼尾弯弯,心底坦荡又温热,想也未想便开口,语气纯粹又黏人:“人间热闹好看,烟火鲜活,确实迷人。”
话音一顿,他微微偏头看向清云,眼底盛着透亮的光,字字真诚柔软:“不过绝云间也很好啊。有哥哥在,哪里都好。”
一句极轻的话,落在秋风里,干净又滚烫。
清云脚步微滞,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瞬,只低低应了一个字:“嗯。”
谢玦全然不觉异样,又自顾接着闲聊。
他说方才山下小镇路过的糕点铺子,桂花糕蒸得香甜,热气袅袅,闻着比绝云间冷食更有人间暖意。又说方才看见别家孩童提着秋灯追跑,吵闹热闹,倒衬得他们一路安静。他还碎碎念,说以后每到秋日,都想来走走,看看叶落,看看秋山,看看人间寻常烟火。
清云安静听着,极少接话,只是偶尔低低应一声,唇角噙着浅淡温柔,眼底却沉得无声无息,藏着谢玦看不穿的波澜。
路过溪边浅石滩时,谢玦见流水清浅,蹲下身拨了拨秋水,指尖触到微凉溪水,笑着回头抱怨秋水冷得快。清云便顺势拉住他手腕,怕他蹲久着凉,轻声催他起身,语气是惯常的妥帖细致。
一路琐碎,一路安宁。
是他们最寻常不过的相处模样。没有风波,没有羁绊,只有秋风、落叶、闲闲谈语,和岁岁如一的温柔相伴。
山道绵长,秋风徐徐。
忽而一阵晚风穿过林梢,轻轻旋落一片熟透的红枫,悠悠扬扬,不偏不倚,落在谢玦肩头。
清云脚步微顿,垂眸凝视那片红叶,抬手轻轻拾起。
枫叶色泽通透明艳,秋光落在叶脉之上,温润澄澈。他抬眼望向谢玦,眸光温柔得近乎缱绻,声音被风吹得很轻:“你看这片枫叶,颜色和你的眼睛一样,是很干净的琥珀色。”
谢玦闻言一怔,随即笑得眉眼张扬,少年惯有的调皮心思漫上来,顺势微微偏头,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浅浅的调戏:“原来我的眼睛这般好看?能被你盯着看这么久。看来道长□□日看山看云,最耐看的还是我。”
语气轻快,笑意明朗,满身都是安稳无忧的鲜活气息。
清云看着他明媚笑意,指尖轻轻捏着那片枫叶,静默须臾,浅浅勾了勾唇,没有答话。
可那笑意极淡,落不到眼底。
谢玦没有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异样,只当他又是惯常纵容自己胡闹,心里松弛柔软,正欲再说些玩笑话。
可就在下一瞬。
眼前光影瞬间摇晃起来。
明明方才还明朗清晰的秋山、红叶、天光、人影,一层层蒙上模糊的白翳,视线飞速失焦、变暗。
耳边原本清晰的风声、叶响、溪流声,尽数褪去,变成沉闷绵长的嗡鸣,嗡嗡沉沉地堵在耳畔。
谢玦只觉胸腔猛地一滞,忽然有些喘不上气。
山间秋风、耳畔落叶声、身前人的低语,一瞬间全部变得遥远、模糊。
心跳忽然慢了下来。一下,又一下。
迟缓、滞涩、无力,像是快要停摆的旧钟。
谢玦眼前猛地阵阵发黑,天旋地转,视线层层叠叠模糊下去,雾白的虚影覆满眼底,耳边嗡嗡作响,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他看见清云原本温润含笑的眉眼瞬间崩裂,看见对方神色骤变,伸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臂,稳稳扶住他发软下坠的身子。
他看见清云张了唇,神色焦灼至极,急促地说着什么。
可他一个字也听不清。
耳边只有嘈杂的嗡鸣,和胸腔里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四肢骤然脱力。
下一瞬,彻底坠入黑暗。
……
再次睁眼时,山间秋风与秋日天光尽数消散。
鼻尖是绝云间清冷干净的竹雾气息,背脊枕在柔软安稳的怀抱里。
他躺在清云怀中,被稳稳护着,暖意融融,安稳得让人心安。
还未等他回过神,视线余光里,赫然瞥见一道陌生的玄色衣摆。
他缓慢侧过眼,朦胧视线缓缓聚焦。
居所不远处,静静立着一位陌生的黑衣青年。
那人身姿挺拔,墨衣覆身,眉眼冷冽锋利,面容生得极好,却满身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他眉心微蹙,一双冷眸沉沉,正一瞬不瞬地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神色复杂难辨,带着几分沉凝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