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招式练得纯熟漂亮，收尾却屡屡出错。他攥着剑柄，反复尝试，剑尖偏偏怎么都对不准剑鞘入口，来回磕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接连响起，方才帅气利落的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几番尝试无果，左烛夜脸颊涨得微红，眉头紧锁，一脸懊恼挫败，垂着剑泄气跺脚。

一旁的左烛明看着自家弟弟笨拙又倔强的模样，无奈抬手轻扶额角，唇角却压不住浅浅温柔的笑意，满眼都是纵容。

渡云立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清冷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浅极柔和的笑意，心头连日来积压的沉郁，悄然散了几分。

他未上前打扰，只静静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带着好奇张望的闻彤，继续往竹林深处走去。

穿过幽幽竹径，清风携着竹香扑面而来，熟悉的清幽居所映入眼帘。

竹楼小院里，秦木木刚沐浴完毕，长发湿漉漉垂落肩头，正拿着素色布巾细细擦拭发丝。听见脚步声，她骤然抬眸，望见归来的二人，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笑意。

“云云，小彤，你们回来啦。”

闻彤一见温柔亲和的秦木木，瞬间熟络起来，脚步轻快地扑上前，蝶翼下意识轻轻颤动，眉眼弯弯，元气满满：“木木姐！我们回来啦！”

她不由分说接过秦木木手里的布巾，踮脚替她细细擦拭长发，笑嘻嘻道：“我帮木木姐擦头发！等头发干透了，我给你编一个超好看的新盘发，保证好看极了！”

秦木木被她活泼的模样逗笑，温顺垂首，任由她打理发丝，柔声应道：“好呀，那就辛苦小彤了。”

说笑间，她抬眸看向身侧安静伫立的渡云，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此番魔界之行……可有寻到让谢玦归来的法子？”

渡云望着她担忧的眉眼，轻轻点头，声线温和安稳：“找到了。我已从魔尊处求得复生之法，过几日，谢玦便能归来。”

一句话落，秦木木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长长松了口气，眉眼间满是释然的笑意。

“太好了。”她轻声感慨，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谢玦向来如此，行事莽撞执拗，也不说一声，真不让人省心。可不管怎样，能有归来的机会，便是最好的结果。”

院中清风穿竹，簌簌作响。

不多时，湿漉漉的发丝便被彻底吹干。闻彤手艺灵巧，指尖翻飞，不过片刻，便为秦木木挽出一款雅致温柔的流云盘发，细碎发缕垂在颊边，衬得眉眼愈发温婉清丽。

“完成啦！”闻彤得意眨眼。

渡云侧目望去，眼底漾开浅淡温柔，轻声赞道：“很好看，很适合你。”

三人立于院中闲谈片刻，随口聊着这几日洛霞宗内的琐碎小事、弟子修行、宗门日常，气氛松弛又安稳。

喧闹过后，闻彤拉着秦木木的衣袖，满眼期待，软软撒娇：“木木姐，我还没有去过山下的城镇里！你能不能带我下山，去洛峰城玩一会儿呀？”

秦木木笑着看向渡云，等候他的意思。

渡云看着满眼期待的小姑娘，无奈又温和地叮嘱一句：“可以去玩，但不许乱跑，耳朵翅膀收好，早些时辰务必回宗，不可贪玩误时。”

“好耶！谢谢哥哥！”闻彤立刻欢喜应下。

琐事安顿妥当，渡云连日奔波，身心皆是疲惫。

他轻轻颔首，对二人道：“你们慢慢逛，我先回房歇息片刻。”

语罢，他转身踏入竹楼，推门入内，将满院的晨光与喧闹温柔隔绝在外。

渡云独自回了卧房，反手轻轻合上木门。

他从袖中小心取出那枝红梅，赤红纸人依旧静静伏在花枝上，花苞艳红，枝干微凉。他寻来屋内闲置的陶土花盆，将梅枝稳稳插在盆中土内，移到窗台，正对落日之前尚且明亮的天光。

他倚在窗沿，静静望着这一枝红梅。

心底暗自思忖，却无晴只交代，埋土吸纳三日日月精华便可凝出肉身，却未曾提过，这枝梅要不要浇水。

若是浇多了，会不会烂了枝干？若是不浇，花苞会不会提前枯萎？

一枝寒梅，要如何化作活生生的人。渡云想象不出那番景象，目光凝在花苞之上，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往日里他素来嗜睡，往往静坐片刻便会昏昏沉沉，可今日，他就这般静静坐着，望着窗台上的梅枝，浑然不觉时光流逝。

等天边霞光漫开，夕阳沉落，远山染上一层橘红暮色，渡云才蓦然回神。

竟对着这一枝红梅，坐了整整一日。

院外传来轻快的说笑声，是闻彤与秦木木回来了。

门外脚步声清脆，还夹杂着布袋相互碰撞的轻响，二人提着大包小包，满载而归。

渡云起身下楼。

秦木木见他出来，笑着将叠得整齐的衣料递过来，一件件同他细说：“方才下山，给闻彤挑了好几条新裙子，颜色都鲜亮，很衬她。还有这两套红衣，是给谢玦准备的。不知道他如今身形尺码，瞧着他从前和你身量相近，便按你的尺寸买下，想来应当合身。”

她又掀开食盒，里面摆满各式点心，道：“顺带买了不少糕点。记得你唯独偏爱奶糖，许久没见你吃，便多备了几包。还有一盒坚果，是谢玦爱吃的，等他归来，正好可以享用。”

渡云伸手接过衣物与糖包，指尖触到布料柔软的质感，心底暖意缓缓漫开。他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轻声道：“木木心思周全，比我这个大师兄还要靠谱。”

秦木木眉眼弯起，笑得自在，抬了抬下巴：“那是自然，谁让我是你们的木木姐。”

闻彤在一旁抱着新裙子，蝶翼轻轻晃着，凑过来探头看，满眼欢喜：“木木姐最好啦！”

夜色彻底浸染洛霞宗，山间晚风穿竹而过，捎来细碎沙沙的轻响，褪去了白日所有喧闹。

渡云辞别院中二人，独自折返卧房。简单洗漱过后，他褪去外衫，只着一身素色单薄里衣，盘膝坐在床沿。目光越过窗棂，牢牢落在窗台那枝红梅之上。

纸人依旧静静覆在花枝，三日日月精华的滋养无声无息，花苞艳色愈发浓郁，却始终含苞未放。

明明不过半日之隔，他才在魔宫与却无晴相见相伴，可不过转瞬别离，心底竟有点想他了。

想到那个比他高出些许、身形挺拔沉稳的成年魔尊形态却无晴，心底的牵挂，便愈发浓烈，挥之不去。

静坐良久，一道突如其来的念头，悄然闯进渡云心底。

他想起秦木木带回的那两套红衣，是为谢玦备下的衣衫。鬼使神差地，他起身拾起叠放在床头的红衣。

衣料是细腻的云锦，红得浓烈张扬，是极致明艳的颜色，与他常年素白、清浅的衣衫截然不同。

渡云走到房中的菱花镜前，抬手将红衣轻披在身上，缓缓系好衣带。

镜中人眉眼清寂，肌肤是冷调的白皙，一双异瞳清透疏离，唇线习惯性轻抿，自带几分清冷淡漠的疏离感。浓烈的红衣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热烈明媚，反倒衬得他眉眼愈发寡淡，生出一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他垂眸看着镜中身影，心底轻轻蹙眉，暗自觉得并不好看。

可他忽然想起丰城那场旧梦。

梦里他亦是身着红衣，彼时的谢玦望着他，眼底盛满温柔笑意，眸光明亮又缱绻，仿佛他身着红衣的模样，是世间最动人的风景。

渡云微微怔神，指尖轻轻抚过衣料纹路，满心困惑。

他这般清冷寡淡的模样，本撑不起这般热烈明艳的红衣，为何彼时的谢玦，会笑得那般温柔真切？

细碎的疑惑缠在心间，翻来覆去，寻不到答案。

晚风拂动窗纱，月光淌落满室清辉，静谧的卧房落满浅浅霜色。

就在渡云垂眸沉思的刹那，窗台骤然亮起一抹炽烈的红光。

那枝沉寂三日的红梅，在皎洁月色的浸润下，骤然盛放。

层层叠叠的艳红花瓣缓缓舒展，褪去了花苞的紧致，灼灼红梅开得极致绚烂，妖冶又温柔。伏在花枝上的赤红纸人随风轻颤，化作漫天细碎的红色光点，缠绕着盛放的梅瓣缓缓升腾。

点点月华与绯红流光交织缠绕，在半空中缓缓聚拢、重塑轮廓。

起初只是一道模糊清瘦的虚影，轮廓一点点清晰、凝实，眉眼、身形渐渐浮现，变成熟悉少年的模样。

渡云呼吸骤然一滞，所有的思绪、困惑尽数消散。

他下意识抬起双臂，微微前倾身子。

下一秒，少年轻盈温热的身躯顺着月光缓缓坠落，稳稳落入他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