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萧婉就揣着一只小小的漆盒,绕过大明宫西侧那道爬满青苔的宫墙,往林嬷嬷住的偏院去了。院里两株老石榴落尽了花,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子,林嬷嬷正坐在廊下理一笸箩晒干的花瓣,见她来了,也不起身,只把笸箩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张石凳。
萧婉也不绕弯子,坐下便把来意说了:安乐公主那枚玉镯信物像一道无形的门槛,横在她和碎片之间,她想求嬷嬷指一条路。林嬷嬷听完,拈起一片干花瓣在指间捻了捻,笑了:“你这丫头,倒会找地方。唐代宫廷女子的梳妆秘术,从来不只是描眉画唇的把戏——妆面精致是给人看的,那一层薄薄的东西,却是用来挡住外头的窥探。心思不静、气场不稳的时候,先把自己收拾利落了,外物便近不了身。简单的信物屏障,靠这一套也能破了。”
说着,她起身从屋里捧出一只青瓷小罐,盖子一揭,一股淡淡的、带着米香的清甜味散出来。“这是玉容膏,拿温水化开,薄薄敷一层,别贪多。”萧婉依言调了小半盏,指尖沾着往脸上抹,凉丝丝的,像春日井水漫过皮肤。林嬷嬷在旁絮絮地说,这东西最养肌肤,敷得匀,妆容便服帖,从早到晚都不易花;宫里的娘娘们夜里卸了妆,也要用它压一压面上的倦色,第二年开春,脸还是嫩的。萧婉听得仔细,连指腹该往哪边推都记在心里。
打好了底,才轮到画。花钿要贴在眉心正中,剪得稍偏一分,整张脸的神气就歪了;黛眉讲究远山的走势,起笔轻、收笔淡;胭脂不能一坨抹上去,要用指腹一点点晕开,从颧骨往耳根推。萧婉头一回上手,花钿贴歪了半寸,胭脂也浓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对着铜镜自己先笑出声。林嬷嬷拿帕子替她擦,一边擦一边说,急不得,梳妆最忌心浮,端端正正坐着,手腕悬空,手势要轻,乱了妆,心也跟着乱。
最难的是那支钗。林嬷嬷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支银钗,钗头錾着一圈盘曲的烛龙纹,鳞甲细密,龙口衔着一颗米粒大的珠子。她说这叫烛龙纹银钗,光一照上去,纹路里的暗影便活过来似的游走,那股游走的光正是破解信物干扰的凭仗。萧婉学着往发间别,别了七八回,不是歪了就是松了,鬓边散下几缕头发,急得她把钗往案上一放。林嬷嬷也不恼,只教她先用发簪定住发髻,再把钗顺着发根缓缓插进去,还讲了些琐碎门道:赴宴戴重一些的,日常戴素净的,不同场合不同款式,既是体面,也是身份;万一钗丢了,切莫声张,取一支相近的头饰顶上,面上稳住了,旁人就瞧不出破绽。她还说,女子的心思有时候不必说出口,发髻绾得高些还是低些,钗头朝天还是垂在耳畔,都是话;懂的人看一眼,便知今日是喜是忧。萧婉这才明白,所谓秘术,一半在手,一半在心。
那头寇皖也没闲着。御厨房里炉火整日不熄,他围着一条沾满面渍的围裙,把面团揉了又摔,摔了又揉。老御厨在旁边指点,说烟火胡饼的面要醒足三遍,炉膛的火候要先文后武,饼坯贴上去,得等边缘起了一层薄薄的焦壳才翻。寇皖一边应着,一边嘴不停:“梅子,等我把这胡饼做利索了,咱拿到碎片,回了家我就开个铺子,招牌写‘憨豆胡饼铺’,保准排到街口去。”萧婉正对着镜子描眉,头也不抬地回他:“就你这手艺,回家开店,怕是要亏得连锅都当掉。”
话说归说,她还是起身走到案边,蘸了一指胭脂往他脸上抹。寇皖没防着,半边脸顿时红透,像刚出锅的虾。他照着镜子照了半天,委屈地念叨:“梅子,你这是把我当小丫头片子了?脸这么红,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嘴上抱怨,手上却把胡饼一个个捏得圆润饱满,还特意捏了一个憨头憨脑、眉眼像自己的,得意地举起来:“你看,这胡饼跟我一样俊,贵妃娘娘见了准喜欢。”只是他太求周全,一炉里总有两三个烤过了头,焦得发黑,他捧在手里舍不得扔,直叹可惜了那些白面。老御厨掰开一个给他看,说胡饼要的是外脆里软,层与层之间能透光,太贪那点焦香,反倒把面里的水汽逼没了。寇皖听得一愣,把烤糊的都挑出来搁在一边,重新和了一盆面。
四值功曹·周登就是趁这时候摸进来的。他惦记着萧婉那支珠钗,想着只要钗不见了,梳妆秘术便练不成,信物也就破不了。他猫着腰溜到梳妆台边,刚把钗抽进袖中,外头脚步一响,他心一慌,手一滑,那支银钗“叮”地落进了墙角的胡饼盆里,沾了一身面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