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有人敲开了你的头盖骨,往里面塞了一大坨纷乱的麻线。现在它们与你的血肉彼此纠缠,痛苦非常的同时,让你萌生了想要打砸东西的冲动。
家已然不能再称之为家。瑟琳希亚是个该死的杀人犯,可你能怎么办?趁着夜色跑到王城守备队的休息室去敲大门吗?然后被淋得像只落汤鸡,再可怜巴巴地开口:“大人们,我的母亲她罪孽深重、杀人分尸,求求你们快将她抓起来吧……”
无论如何,你都做不到主动告发她。虽然你对她失望透顶,但或许是人类的本能还在感念着诞生的恩情,你最多也只是想和她从此两不想见。
所以只能逃离。
可逃去哪里?回学院?那里有你敬爱的授业恩师,但也有拉达冈。你恨他恨得要死,只要看到他,但又转念想到自己没法割了他的脑袋,你就抓心挠肝、恨不欲生。
你动作十分迅速,调用起全身的力气向上攀爬好离开是非之地,很快便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天,你又回到了炼金室。
恐怖的氛围似乎消散了,入眼的景象重新变回了羊皮纸、坩埚和各式玻璃器皿。可经此一遭,它已然深深根植在你的心底,恐怕终此一生都无法摆脱。
你方才急躁中弄得乱糟糟的羊皮纸,有很多页被你不慎踩在了脚下。按照以往的习惯,你必然是要将它们尽数整理归位。
但你这会儿压根无心此举。放在长桌上的那份餐食已经冷透了。汤碗中凝固了一层恶心的白色油脂。
原本该是怎样的呢?你忍不住去想。原本你该在这个房间里见到瑟琳希亚忙碌的身影。然后,你没好气地抱怨她又跟聋了似的不听你敲门,她可能会惊讶于你解开了她设下的禁制,然后尴尬地笑着打哈哈,在你叽叽咕咕的小小埋怨声中坐下吃饭。
也许你们会聊几句,也许不会,而等她草草吃完,你把东西收走。一切如同以往。
到底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恶劣的命运总喜欢和你开这种没品玩笑?
茫然宛若密不透风的网,将你紧紧包裹。
你坐在桌子上痛苦地捂住脸,腰背像被拉扯到极致的弓一般卑微地弯折,整个人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皮,垂落的双腿一晃一晃。
瑟琳希亚是个道德感稀薄的杀人犯。而且光杀了还不够,更要分尸再拼凑,连死者的灵魂也要细细撕成碎片。
冷酷、精明又无比残忍。她向来如此,而你为何还会奢望她对你抱有温柔的情感呢?
你疲惫至极,甚至想扫开桌子上的障碍,四仰八叉躺在上面倒头就睡,但也矛盾地心知绝不能休息。你太了解你的软弱了,一旦停下,惰性便将立刻占据上风,又会像从前一样寻思着要不算了,轻飘飘地就此揭过。
你的骨气拒绝和她同流合污,但又做不到彻彻底底划清界限、恩断义绝,能做的便只剩下逃避。
真是奇了,你好像陷入了某种怪圈。从在雷亚卢卡利亚被刺客盯上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为了命中注定的飘零逃窜者,从此再也无处安身。
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几本属于你个人并且值得反复阅读的书、用作路费的卢恩以及对魔法师最为重要的法杖。
你本来还思忖着要不要洗劫瑟琳希亚的私人金库作为报复,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你不愿亏欠她任何东西,即使她将钱财视为最不要紧的身外之物。
窗外的雨下个不停。你拿好行李,正准备就这样一头扎进湿淋淋的天地之间,忽然,急促的砸门声突兀地响起。
“请立刻开门!女士。”即使被雨水刷洗扭曲,你仍能分辨出说话的人是那个叫萨赞的文官。
他这次似乎有备而来。
原来在黯然的无月雨夜,居然也能看到如此浓稠的幢幢人影吗?不是一个,而是一片,从窗户向外望去,简直厚重到压抑。
扑通、扑通、扑通。
你的心脏开始狂跳,某种猜想自你的脑海中油然而生:萨赞其实早就调查到了事情的真相,只是守株待兔,等到时机成熟,将瑟琳希亚抓个现行,使其无有转圜之余地。
冷汗登时像冰凉的鬼手般攀上了你的后背。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瑟琳希亚会被抓起来的……她会被万人唾骂……被关进王城下水道……在那个充斥着恶臭的不见天日之地化作一具腐尸、一滩烂泥……
你不愿再见她,但更做不到恨她、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她是个太差劲的母亲,但你仍记得她偶尔对你露出的微笑。金发金眼给予了她天生的温度,只一点便能融化你好不容易才冻得坚硬的心。
活跃的大脑被冲击得一片空白,本能接管了身体。
你没有选择回话,而是来到了噼啪燃烧的壁炉前。
在阴雨天里,炉火周围暖洋洋的,很舒适。
你拎起靠在一旁的烧火棍,连滚带爬地重新冲进那个令你厌恶的空间,并顺手反锁了门厅通往地下室的门。
他们开始强制破门了。在雨水、狂风和沉雷的呼喝中,暴力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令人浑身震颤。你的胃部难耐地皱缩着。但却顾不得消化七上八下的情绪,而是再一次顺着绳梯滑入刚刚挣脱的黑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