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似乎把嘴巴垫破了呢。
她讨厌血的味道。
在昏沉的剧痛中,塞勒斯汀下意识去扶头,手指沾到了寸许的湿黏。她猜测是太阳穴被撞破了。现在的她从内到外都在流血。
但她的一颗心依然不着调地抱怨着。而与此同时,她也发现嘴里血的来源似乎不是口腔,而是自喉咙深处泉水似的涌来。
浓重的腥甜让她生理性的直犯恶心,血混杂着涎水,被剧烈的咳嗽甩得满地满脸都是。
坏了,这都往外呕血了,内脏不会被打裂了吧……
负伤到这个差一口气就归树的程度,她理应被抬下场医治。接下来的胜利顺理成章归属于奥陶琵斯,由他去接受万众的欢呼和女神的加冕。
但她不甘心。如此狼狈的失败任谁说出去都觉得脸上无光,更何况这已经不仅仅是失败,而是差点被打死了。
羞辱,纯粹的羞辱。
她的愤怒仍在持续,并且攀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必须让奥陶琵斯也尝尝肋骨断裂、五脏六腑恍若被碾作尘泥的痛苦,不然她该如何排遣已经几乎等同于恨意的怒火呢?
强烈的情绪仿佛要将她当场扼杀,在愤怒的驱使下,塞勒斯汀的耳朵自主地回避了所有毫无用处的噪音。头颅中的大脑飞速转动,她陷入了一种孤注一掷的专注当中。
该怎样从这个怪物手中取胜呢?
有了。
对手倒地不起,按照规则,奥陶琵斯现在该去领受属于他的无上荣耀。
但她必不可能让他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得偿所愿。
她颤抖着手臂,将自己从地上撑起了寸许。脑子疼得像是快要炸开,颅内像是被塞了沉重的铅块。她的身体算是勉强支了起来,但头和脚却被迫死死贴着地面,像只垂死挣扎的困兽。
或许是出于对对手的尊重,或许也只是单纯地相信她太虚弱、以至于无法再将形势反转。已经胸有成竹离开一段距离的奥陶琵斯并未立刻跑上前来将她制服,而是好整以暇地重新端好大剑和盾牌,站在原地等着塞勒斯汀自行走上前来。
她拄着库德的剑站起,双腿抖如筛糠,带着坚定的意志和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威风凛凛站在几十步开外的熔炉首席缓缓挪动。
在此过程中,她故意将身子压得很低,表演出痛苦不堪的佝偻姿态,以便用长而厚重的红斗篷尽量不动声色地遮掩自己的小动作。
她的背上原本是背着辉石法杖的。但方才她被击飞老远,法杖也从身上滑落。而她趁着颤颤巍巍起身的空挡,凭借斗篷的遮掩将它不动声色地捡起,并悄悄将其藏在那块又长又厚的布料与身体间的空隙中。
得亏我是个爱炫耀的华而不实之人。她在心中感叹着。如此美丽的斗篷合该当作胜利的旗帜。
或者即使落败,做裹尸布也很漂亮呢。
估摸着来到了足够的距离,她依然维持着低身位。仗着奥陶琵斯那几乎包住整张脸的头盔视野不佳,有恃无恐地吟唱起了冗长的咒语。
真是流年不利。即便她在逃亡的那段时间里,也没有被逼无奈道只能拿出老师的绝学来应付的情况。
在她听到的故事中,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瑟琳希亚都没出生的时候,亚兹勒大师还很年轻。他在雪山观测到了壮阔的青碧彗星划过天际,也由此领悟出了独一无二的彗星激流魔法。人们为了尊荣他的成就,将其命名为——彗星亚兹勒。
法杖头部镶嵌的蓝紫色辉石,自斗篷遮蔽出的黑暗中烁烁一闪,紧接着,立刻便迸发出耀眼的青碧光芒。辉石洪流从杖尖喷涌而出,细碎的晶体碰撞出泠泠悦耳类似水声的脆响,直奔前方的熔炉首席而去。
此番上场,奥陶琵斯其实是带了盾牌的。厚重的红铜大盾几乎有塞勒斯汀大半个人那么高,上面还装饰着一个尖角。但她的发难十分突然,以至于经验老到却稍有疏忽的骑士来不及防守,便被青绿的激流正中胸口。
彗星亚兹勒极其考验施法者的专注力。然而,塞勒斯汀前不久刚刚被打翻在地,此时此刻头中仿佛扎了一千根针。
那些疼痛甚至影响到了视力,她的眼前鳞次栉比地开出一片又一片杂乱的花海。我看到的别是自己的脑浆罢。她自嘲地暗自思忖。
先前加诸在她的宿命很快便在奥陶琵斯身上重演。在辉石洪流的冲击下,身经百战的英雄坚持了一阵便被击飞才出去。
而有着自己本人的经历作前车之鉴,再加上她一直不算个有风度的家伙。对手刚一倒地,她便拖着残破的身躯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前去,不顾形象地跪爬到倒地的人身边,伸手去掀他的头盔,想要提拳给他来上几下,打晕好永绝后患,将胜利安心收入囊中。
但也许是她失控的双手虚浮无力,那头盔就好像黏在熔炉首席脸上似的,无论她怎样或扒或拽,硬是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她只能将目标转向他视物的盔甲缝隙处。举起法杖尖尖的末端,犹豫着要不要戳进里面。
她很清楚,这么做既赖皮又没道德。可她身上无处不在、几乎随时都要迫使着她厉声尖叫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蛊惑着她——“你此时的痛苦由他造成,实施报复合情合理。”
纠结之下,她望向那点逼仄的缝隙中,只瞧见了黝黑一片,没有丝毫眸光闪动的痕迹。
相传古老的熔炉骑士盔甲下已无人形……而且只要不打死,什么样的伤势都能被黄金赐福治愈。
于是,塞勒斯汀还是咬牙下了狠手。奇怪的是,她的大脑仿佛被置于浓雾之中。她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感知也很迟钝。她恍恍惚惚,只记得自己一下一下机械地抬手,奥陶琵斯在她的手下由剧烈挣扎到逐渐安静。
后来,似乎是有人上前将她拉开了。但她到这时候几乎已经完全无法视物,意识泰半脱离身体,只能死尸般任人拖拽。她暂时还站着,她的身体在她全神贯注想要击败对手时权且饶恕了她。
但现在,它立马开始向她索取过度透支的代价了。
在执念退潮后,所有的感官齐刷刷地开始大声尖叫,仿佛要将她残破不堪的身体彻底撕碎,以解难消之欢乐与苦痛。
最终,她还是直在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直挺挺倒地,彻底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塞勒斯汀是被人摇醒的。
她的神志仍然不太清楚,眼前有无数五彩斑斓的光晕明明灭灭,根本难以凝聚成正常的图像。耳朵如同水浸,似乎有好几个人在同时呼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