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能下意识挤出一点点微笑,希望能对他们起到一点安慰性的作用:好了好了,不要担心啦,我没什么大事。
耳旁嗡嗡嗡的噪音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阵,随后似乎有人叹息。
好尴尬。她心想。我现在该不该再做点什么挽回一下形象呢?不过好在她也不用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了。
意识回笼,原本被麻痹的感官也渐渐被调动了起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喉咙里似乎卡了东西,又硬又硌。于是她开始剧烈咳嗽,因为呼吸不畅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可那害人的小玩意儿是如此难缠,顽固地待在她的气管里,无论如何也不肯挪动半步。
好憋屈……赢了比赛却等来这么个死法……现在这群围着她的人里应该没有梅瑟莫吧……要是他还在的话……简直丢死人了……
她咳得厉害,眼看就要两眼一翻再度躺倒。这时候似乎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并将她扶起,还非常大力地用手臂挤压她的胸腔,但诡异的是,另一只拍打她后背的手却十分轻柔,有点……不合常理。
她感受到了那个人身上非同寻常的温暖,木质香气萦绕在四周。忽然,即使她被那人箍得肋骨生疼,她就着魔似的笃定了:无论如何,他一定是为了她好。
很快她的猜测就得到了证实。那个人似乎是采取了一种迫不得已时使用的急救方法。卡在她气管里的异物很快便在外力的作用下咳了出去。
视野一点一点聚焦,她眨了眨眼挤出眼眶中因剧烈动作挤出的生理性泪水,然后才看清了刚才折磨自己的小东西。它此刻正心虚地躺在脚前的地面上,白花花的,上面还沾着一点红色,似乎是……她自己的半颗牙。
究竟是什么时候把牙磕掉的啊……
这很糟糕,这特别糟糕。她以后顶着漏风的牙齿出去见人,肯定丑的要命,还不如把她杀了让她保全脸面归树呢。
经历大起大落后,塞勒斯汀的情绪极不稳定。在竞技场上受伤挂彩是常有的事,但她却因自己的破相而鼻子反酸,似乎马上就要不争气地放声痛哭。
然而还不等她嚎啕或落泪,有东西又被塞进了她张着喘气的嘴里,清凉且带有甘甜味的液体紧跟着倾倒进喉咙。
宛如温柔的清风,那种液体似乎带着神奇的力量,瞬间便拂去了她的所有痛苦与疲惫,还将舒适的满足感与快乐慷慨地赠与。她舔了舔自己的一排牙齿,发现缺一块的地方已经恢复如初了。
仰赖那种有奇效的药物,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了赛前的生龙活虎。这让她终于得以腾出精力,回头去瞧刚才那个拯救她的天使是何方神圣。
那人不是天使,但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半神。梅瑟莫的脸上原本还残存着零星的担忧,却在塞勒斯汀转过来时立刻欲盖弥彰地烟消云散。他猩红艳丽的眉毛习惯性的皱起,别过脸不愿再看她。
与此同时,围绕在她身边的人还有修、温戈、萨赞、昆兰,甚至吊着半条胳膊的库德也蹲在旁边,瞪着一双眼睛瞧她。
哎呀,好多人啊。
她回顾了一下自己刚才的丑态,顿感脸上发热。所幸除了她自己,根本没人在意这点。
修率先抱住了她的手臂,声音激动得颤抖:“您知道吗,女士,您赢了!您击败了奥陶琵斯,您是冠军,是唯一能被女神加冕,佩戴黄金叶冠的冠军!”
在他说话的时候,梅瑟莫就小肚鸡肠地朝他投去了一记眼刀。只不过碍于此时他们正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好向她发作。
塞勒斯汀几乎要为此长吁短叹了:好难缠的半神,心眼小脾气糟。每次都要她赔着一张笑脸,低声下气哄上好一会儿才能让他勉为其难地不再计较。
要不是自己以后要长年累月地在他手底下讨生活,她才不受这个气呢。
此时此刻,他们似乎正待在大竞技场的某个内部休息室里,与外面的嘈杂隔了不知道多少堵石墙。但观赛人群恐怖的热情仍使其铺天盖地地呼啸而来。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轻飘飘的,眼前的一切似幻又似真。“他们在欢呼什么?”她如此明知故问道。
“为你。我忠实的同僚。”接话的是温戈,“人们为你的胜利欢呼雀跃,中间或许还夹杂着点质问吧:我们的冠军为何如此害羞,迟迟还不露面?”
想不到这老小子还挺有幽默感。
塞勒斯汀被温戈的俏皮话逗笑了,隐秘的恐慌也随之一起融雪似的化开了去。而她的身体却好像还没从打击中恢复,总是间歇性的失控,莫名其妙的要先看梅瑟莫一眼。
不晓得一个下意识的眼神究竟犯了什么忌讳。其他人见此情形,都整齐划一地纷纷找了几个蹩脚的借口,互相推搡着离开了。库德那厮还是个负责的好监护人。昆兰年纪太小没反应过来有些掉队,他用那条好胳膊将自己的小侍从一把扛到了肩上。
转瞬间,偌大的休息室内只剩下了眼神闪躲的凡人和缄口不言的半神。
而石墙之外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催促着塞勒斯汀快快现身。
时间相当紧迫,她肚子里其实憋了很多话,但无法一一明说。于是,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也不管是否僭越,牵过梅瑟莫的左手,按照这段时间培养的惯例,结结实实在他戒指上亲了一口。
“你……”金色的眼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而她心里发虚,不想留下被迫解释更多,只能对他报以微笑,趁他还站在原地愣神,逃也似的奔出了休息室。
没了墙壁的阻隔,大竞技场内的欢呼声就成了世界的洪钟。她的耳朵试图捕捉这些声音确切的来源,但它无处不在。金亮的天光刺破云层,照耀在她的脸上,有如女神的恩典。
而神恩也在下一刻真实地降临在了她的身上。
玛莉卡女王是黄金律法的神祇,与伟大的黄金树同源一体。她赤脚踏过细腻滚烫的沙地,长风吹拂起她烟雾般轻柔的黑裙,所过之处,脚下草木盛放,是纯粹的黄金赐福。
直到黑衣的女王走到近前,塞勒斯汀才迟钝地后知后觉、单膝下跪,她在女神璀璨目光的注视下谦恭地低头,口称:“陛下。”
女神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她优雅地轻轻摊开完美无瑕的双手,霎时间,掌心金光浮现,象征冠军荣耀的黄金桂叶冠生长了出来,接着,她将它戴到了单膝跪地的年轻骑士头顶。
“英勇的骑士啊,请起身。”玛莉卡庄严地命令道,作为黄金本身的双眸定定凝视着她,恍然间让她想起了她直接效忠的君主。
他果真是她的儿子啊……一样美丽、一样威严,一样能令她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她心甘情愿将誓言、忠诚于爱戴献予他们,并且根本无需回报。
神游天外间,只见女神的嘴唇轻启,即使万众的欢腾震耳欲聋,但她下达的无可置喙的神谕,依然无比清晰——
“我加冕你为荣耀的——献斗仪式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