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笑着点了点她的眉心。

一缕精纯而亲切的气息传入阮卿鱼的脑中，仿佛打通了什么关窍。那些她操纵傩面时似懂非懂的困惑，此刻竟豁然开朗。

阮卿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前已空无一人，只剩一抹即将消散的气息。

她顿时急了，大喊一声：“父亲！”

无人应答。

阮卿鱼急急上前两步，竟戴上傩面，强行催动法事想要将父亲寻回。就在这时，谢景宴察觉到了异样，猛地闯入她的幻象，并指点向她的额心，将她强行唤醒。

“不可沉溺其中。”他的声音低沉而严厉，“你在识海中强求，稍有不慎只会伤及自身。”

“我——”

阮卿鱼无声张了张嘴，神色一片怅然。她黯淡地看着面前谢景宴的虚影，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被拉了出来。

就算再难过，也找不回父亲了。

她的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直至暗淡无光。那双清透的眸子里盛满了落寞，唇瓣翕张，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谢景宴放缓了语气，安抚道：“若是实在想见，再过些时日，等你气血恢复，或许可以再试一次。”

“不必了。”阮卿鱼摇头。

她缓缓攥紧拳头，压下心底的郁结，强颜笑道：“如你所说，就算见到了也并非真正的家人。强求一面……没有意义。”

谢景宴欲言又止。

阮卿鱼接着释然地扬起笑容：“再说，就算是父亲本人，也一定不希望我沉溺于过往。他将该留给我的都留给了我，想必是盼着我专心往后的人生。”

她转向谢景宴，真心实意地感激道：“方才还要多谢你及时将我拉回来，否则我的神魂怕是要受损。谢砚，你是对的。”

阮卿鱼说得诚恳，可落在谢景宴耳中，却有些不是滋味。

他心情古怪地收回了那些安慰，默默点了点头，蹙眉间一时理不清自己这莫名的思绪。

他一向欣赏能及时认清现实之人，也最厌烦哭哭啼啼、优柔寡断之辈。

可面对阮卿鱼，他竟忽然不想看她故作逞强的模样。若是她愿意，哪怕哭一场，也无妨。

这念头惊了他一跳。他别开眼，目光别扭地看向阮卿鱼，神色间带着深深的困惑。

阮卿鱼却已自顾自地收拾好了心情，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反倒催促起他来：“谢砚，我们继续吧。”

她跃跃欲试地摩拳擦掌，消化着脑中父亲留下的传承：“我就不信，有了这些还操纵不了我自己的傩面。”

她决不能给父亲丢人。

谢景宴轻咳一声，淡声道：“让我看看你如今的功力。”

阮卿鱼依言沉下心神。她顺着血脉的指引重新去触碰傩面的意志，这一次不再慌张，不再急躁地强求掌控，反而觉得双方的联结更加紧密了。

就像一件桀骜不驯的兵器，忽然变成了如臂使指的左右手。

察觉到四枚面具稳稳当当地浮现在身前时，阮卿鱼惊喜地睁开眼，正对上谢景宴含笑的眸子。

“恭喜。”

“我真的成功了！”阮卿鱼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那些傩面。

可这一次，她再未感觉到任何操纵的困难。傩面如臂使指，竟与她当初控制一枚面具时相差无几。

简直是如有神助。

谢景宴面含欣慰：“极少有人能在第一日便做到这般地步。以你的天赋，假以时日，必能扬名天下。”

他并非玩笑。

看向阮卿鱼的目光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再没有什么，比亲眼看着一个天才成长更令人心潮澎湃了。

阮卿鱼矜持地轻咳一声，忽然觉得脸热，含糊道：“我们进去再试试。我想再见一见那生魂。”

一半是为了挑战，一半则是她实在好奇——那人究竟是谁，为何会被困在此处。

谢景宴并无异议。

两人再次踏入镇妖台。

这一回，不等阮卿鱼呼唤，她忽然感到身后一凉，猛地回头看去，顿时戒备起来。

与那生魂四目相对，她沉声问道：“你在此处，究竟想做什么？”

“你……”

生魂看起来困惑极了，盯着阮卿鱼看了许久，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方才……你做了什么？”

阮卿鱼不解：“什么？”

他顺着阮卿鱼方才离开的方向看去，抬手指着外面，眉心紧锁：“你出去之后不久，我为何会忽然看到一个人的幻影出现在我面前？是你做了什么？”

阮卿鱼缓缓打量着他的表情。

他不像是在说谎。脸上神色平和，不见之前那股深深的偏执与戾气，有的只是一个活人的困惑。

阮卿鱼与谢景宴对视一眼，心中隐约生出几分预感。

她方才的傩阵能使人潜入记忆深处。对她而言，是用来追寻父亲的传承；可对于眼前这离体已久、理智与记忆都开始丧失的生魂来说——

会不会……能看到他离体之前的画面？

阮卿鱼谨慎地后退半步，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只道：“我不知道你说的幻象是什么。或许那是你自己认识的人。你会出现在这里，说不定便与那人有关——你不妨，好好想想。”

生魂对阮卿鱼的怀疑并未因此消散。那双不见情绪的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阮卿鱼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搓了搓手臂，冷静道：“你自己说不出来，旁人谁也帮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