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魂从始至终神色平寂，此刻只淡淡道：“我记不清楚。”

阮卿鱼一阵语塞：“……总该记得些什么吧？”

他不是刚说自己见到了一个幻影？

生魂认真地形容起来：“一个黑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也瞧不见脸。”

顿了顿，他又认真补了一句：“和你有些像。”

阮卿鱼彻底放弃了。莫说是她，照他这般形容，能与天下任何一人对上号。大千世界，难不成要一个一个地问过去？

她换了个法子：“除此之外，你对从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生魂明显犹豫了：“我……”

阮卿鱼眼中一喜，期待地望着他。只见他沉默良久，终于不情不愿地开了口：“我记得……有水。”

“还有呢？”

“我隐约记得，在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之前，仿佛看到了水流……水流很急，除了水声什么也听不见。周遭看不真切，但似乎隐隐有茶香，很浓郁，是上好的茶叶。”

阮卿鱼与谢景宴对视一眼，各自心头掠过一抹深思。

怎么又是茶？

她刚从茶楼的案子里脱身，乍然听到“茶叶”二字，难免不多想。

紧接着，又从生魂口中得知他最后看到的一抹模糊场景后，她越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测，直接问道：

“你说面前有水，又能闻到茶香，视线中还能看到一座高塔。那塔坐落在河水对面，但远远望去，就像是耸立在水中央——对吗？”

阮卿鱼所说的，正是茶楼后面那条河对岸的一座高塔。那塔算得上是京中一处胜景，辨识度极高，见过便难以忘怀。

生魂面露诧异：“你怎么知道？”

阮卿鱼与谢景宴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心头越发沉重，同时也深深的困惑。她斟酌着道：“我们最近正好在查那条河，可河里只有死人。若你最后的记忆当真停留在那里……”

要么是生魂记错了地方，要么，便还有什么遗漏之处，逃过了江墨和大理寺的耳目。

阮卿鱼一时没有开口，拿不准生魂口中之言是真是假。

无意间一抬头，却对上了生魂忽然变得阴鸷偏执的目光。他一步步逼近阮卿鱼，沉声问道：“你认为我在说谎？”

阮卿鱼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生魂离体之后，七情六欲失了肉身滋养便会逐渐退化，最后支撑他们的，唯余偏执二字。

长此以往，不是化为怨灵，便是彻底消散。

如今将对方触怒，阮卿鱼连忙安抚，歉然道：“我绝非怀疑你。只是此事蹊跷，我担心你变成现在这般模样，或许是有人心怀不轨也未可知。”

“哦？”

生魂仍在靠近，阴森森的气息激得阮卿鱼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那张惨白无血色的脸几乎贴上了她的鼻尖。

他阴沉沉地质问：“那你说，是谁想害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气氛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阮卿鱼不敢再激怒他，放缓了声音道：“我也想帮你查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你忽然出现在这里，是来找我的？”生魂话锋一转，眸子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阮卿鱼表情一懵，迟疑片刻，还是艰难地说了实话：“抱歉，我此前并不知道你在这里，也无人提过你的消息。你的身体即便还活着，状况只怕也不太好。”

眼见生魂又要暴走，阮卿鱼急忙挽回：

“不过如今好了。我来此处锻炼技法，正好遇上了你。我增长实力，顺便帮你查清真相——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她表情诚恳，总算打断了对方积蓄的阴气。阮卿鱼悄然松了口气。

生魂双手揣进袖中，对阮卿鱼的提议似乎并不太感兴趣，只淡淡说了句：“你自有你的目的，与我何干？为何要帮我？”

阮卿鱼答得干脆：“因为我善。”

当然，若这生魂与茶楼一案有关，尽早解决，才能让河边百姓早日回归安宁——顺带，她也能拿到结案的工钱。

生魂依旧漠不关心，仿佛处境不明的不是他自己。

阮卿鱼眼珠一转，循循善诱道：“不如这样。你帮我锻炼本事，让我试试新的傩面。待我学成，便能帮你查明真相，出去后替你找寻肉身。”

生魂轻描淡写地睨了她一眼：“我为何要信你？”

“大概——”阮卿鱼满脸无辜，说得认真，“除了我之外，你也找不到旁人能帮你。只能信我。”

谢景宴轻笑一声，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人一魂。

生魂的表情果然不太好看，语气沉了下来：“并非我求着你帮忙。”

“这样吗……”阮卿鱼好心提醒他，“可你应该察觉到了吧？自己与肉身的联系越来越弱了。诚然你现在很强，但魂魄离体太久，损伤是不可逆的。到时候你就回不去了，那便是真的死了。”

“到那时，是化为孤魂野鬼，逐渐失去理智，还是很快消散于天地间——那具肉身都与你再无半点干系。你生前遭遇了什么，也无人能替你伸张正义。”

生魂没有应答，但脸上明显露出了几分厌恶。

他不愿做孤魂野鬼。

对阮卿鱼所说的“生前仇怨彻底埋没”，也本能地感到不喜。

阮卿鱼叹了口气，双手背在身后，怅然道：“既然不愿意，那便算了。我只是来学本事的，可以当作没见到你。只可惜了你生前……万一还有未尽之事，我也无能为力。”

眼见阮卿鱼悠哉游哉地要走，生魂拦住了她：“我答应你。”

阮卿鱼无辜地歪头：“答应什么？”

“答应你，帮你学本领练手。将来你找到我的肉身，替我查明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语带危险的警告：“但你必须尽心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