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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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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前夕,陈青峦爷爷走了,用最基础最难熬的走法,喝了药。

他死之前交代了许多,旁人认不清是遗憾还是懊悔,是不舍还是解脱。

爷爷躺在生前睡的木床上,脸上被覆上了纸,挡住遗容。

陈青峦回来晚了,没见上这最后一面。虽然他也不认为见了这最后一面能解决什么,人死了回不来,就像动车有既定的轨道,下定决心后就无法偏航。

陈青峦坐在客厅里,奶奶在房间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妈妈和弟弟都照看着她。

只有陈青峦自己,不知道做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甚至觉得爷爷上一秒还在给他造那些小玩意儿。

一切都恍若隔世。

陈青峦看见父亲在客厅里反复抽烟、来回踱步,烟灰跟着手颤动的幅度抖落了一地,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

这最后一个号码拨出去,陈父站住了,突然回头看他一眼,走到厕所里去了。

他们家并不隔音,陈父甚至没关厕所门。

手机电话声嘟嘟响了好几轮,几近断气时,那头传来干练的女声,“喂,您好。”

陈父深吸了一口气,“喂,陈起茹,爸走了。”

电话两头同时沉寂下来。

“怎么回事儿?”女人的声音轻了些。

“妈说他身上一直都难受,痛的厉害,有一年多,就是不让跟我们说。痛过后又说没事,昨天半夜,喝了一瓶老鼠药、半瓶农药,就走了。”

家里是真的不隔音,李奶奶蹒跚着路过陈青峦,走进厕所里。陈青峦也跟着站起来,脸上没有表情。

良久,陈起茹在那头嗯了一声。

“妈想跟你说两句话。”

嘈杂的环境音停了片刻,几秒后和人声一并出现,陈起茹回道:“等我这边下了工,再给你打过去。”

陈父咳了两声把喉咙里的粘液咳开,下意识往上扯了扯嘴角,又下压。他冷静应道:“好,我等你。”

李奶奶那张皱巴巴的黑脸,此时被红色渲染了个遍,彰显无尽的痛苦,讲述失去和无措。

她竹竿似长了斑的手扒住儿子拿着电话的手,声音颤抖道:“是茹儿(儿化音)吗?是茹儿吗?”

“是。”陈父扶着她到沙发上,“她还没下班,晚点打过来。”

李奶奶接过陈青峦递的纸巾,往眼皮上一下下抹,对电话的事情只好暂时作罢。

陈青峦想问小姑的事情,找不到话头开口,就也无言地等在旁边。

他有太多事情想不明白,比如不明白爸妈为什么能把三岁半的他放在老家两年才回来看他,弟弟为什么哭一哭就可以达到目的。为什么姑姑会离开家,不再往回打一个电话。为什么爷爷答应的事情,事后还要训斥他。

为什么后哭的孩子就是学人精。为什么痛苦宣泄出来就变成了脆弱。为什么天性群居的人类,却擅长驱赶异类。

为什么物质比精神重要,为什么爱人要看性别,为什么他总和别人不一样。

铃声响起,全家的目光都投向桌上的手机。

陈父忙接起递给李奶奶,奶奶一拿到手机就爆发出了激烈的嚎哭声,声声唤姑姑的名字“起茹——我的起茹样——”

直至平静后,才缓缓说起。

“你爸死之前,说想见你,说他后悔了知道错了,他想跟你认错。我跟他说,你有没有想过起茹想不想见你,他哭了,他说他知道你不想见他,就坐着直哭……打和他结婚,我也是头一次见他哭。他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我,说我对他好,说他年轻的时候不该打我,我说,你不是讲你喝醉了吗,他说他错了,喝醉了也不能打人,说我个憨女人,不会跑。又说起茹聪明,跑了好……”

奶奶突然卸了一口气出去,像是累了,又像是在等什么。

姑姑在那头轻嗯了一声,说她现在很好。

“起茹——”奶奶又抽泣一声,“妈想跟你说,千错万错,是妈的错。你爸他死了,喝药死了,他不得好死,九泉之下,你不要记恨他。你爸他整整念叨了半夜,他说他想接你回家了,他错了,他应该早点去的……”

老天是残忍的,偏让人在临死前表现出归真的豁达。

陈起茹在电话那头把牙关咬的紧了又紧,眼泪还是擅自滚落,打湿脸颊一大片。

那个人一死,她曾经遭受的所有,就好像被了结了。毕竟她不能够跟一个死前忏悔的人,太过计较。但她又怎么不恨,怎么不怨。她放弃这个世界上所有“家”的关系,孤独地直行,都没得到真正的理解,反不得不因为“人死债消”而止步回首。

那么她坚持的意义呢,随着怨恨体的死亡而泯灭了吗。

有的人一生都在追寻希望,说没有希望的人生是活不下去的,只是常常忽略,活着才是最大的希望,只有活着这个形容词一直存在,思维的能力才能经久不衰。活着常给人一种错觉,只要开始行动了就可以达到目的,因为实施对象活着就永远有行动的机会,直到活着的人不再活着。

一切都戛然而止。

死亡是巨大的烂尾,人活着总有太多太多没能做没做到的事情,而死亡让我们不得不作罢。

无声中,陈起茹不住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她冷漠地定义了自己唾弃了半生的命运基调:“妈,是你们给我起的名字不好。”但尾音仍难掩颤抖。

在家叫起茹,键盘随便一打,就变成了欺辱,所以活该得人一生欺辱。

李奶奶哇啊啊地又哭起来应和,没两句就往自己身上埋怨。陈起茹不恨她,知道她文化低,是个最传统的农村女人。陈起茹怨她,她只愿自己受苦去偿女儿,不会害了丈夫儿子一分一毫。

李奶奶说了很多,陈起茹淡淡地应着,劝她吃好喝好,少流点泪,掏空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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