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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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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过了将近五十分钟,李奶奶累了,喘气大于出气了。陈父见况接过了手机,家里的剩下三个人对着李奶奶迎上去,陈青峦站在最外面。

李奶奶被陈母搀着往屋里走,眼中的神情是四散着的。忽然她站住一怔,猛喊了句“小山娃”,没等陈青峦回应,她又急切地连喊几句,快要哭出来。

陈青峦的回应也一声声变大,盖过李奶奶的呼唤,等待她缓缓沉静下来,对他说:“好,好好。要回家……”

“回家。”

“一定要回家。”

“要回。”

“回就好,回就好。”

李奶奶这才回到自己屋子里,不愿意脱外衣,直接掀开被子,侧躺上床,盖住身体。眼泪从她浑浊的双眼里流出,划过鼻梁,落在枕头上。

看着他们进房间的背影,陈起刚也喊了声“起茹”,没头没尾地来了句,“爸妈总说我这大儿子特别像你……啥时候,你也来见见他。这像不像的,得你自己说。”

陈起茹:“爸妈说笑。像我有什么好,半辈子飘零,一辈子心病。他是男孩,你比爸强,总要好些的。”

陈起刚“害”、“哎”地反复在嘴里转了转,把“这是什么话”的口癖吞了回去,他问道:“你要不要回来给爸奔丧?”

“算了,妈见了我要伤心,身体要紧。”陈起茹说,“我在外面挺不错的,有份体面的工作,是小组长。人家都说我凶得很,没人打我。”她笑了一下,眼角挂着泪珠,哽咽出声,“哥,我不想回去。”

“哈哈,那好啊。你比哥强多了,当初……哎,不说那些。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家里一直有你房间。”

“我知道了。”

嘟嘟……

陈青峦当然伤心,眼泪在路上慌忙地跑出来被风吹干,他想他应该是能接受死亡的。

只是为什么不告而别,又有什么必死不活的理由,浅显的病痛折磨,他无法接受。

陈青峦以后想见爷爷再也喊不应了,去屋里也找不到了,必须得去地里见,插了两脚泥,对着坟前的柳树发呆,被鞭炮炸醒,匆匆烧了纸钱,绕上一大圈再回家。

这是看爷爷的步骤吗?陈青峦频频想起那个倔老头对他的好来。

爷孙俩的关系,幼时是俯视与仰视,少时是平视,再大一些就变成了仰视与俯视,人总用行动做出改变,所以只要活着,怎么样的对视都是做得到的。

死了就做不到了,死人得埋进活人脚下的土地里。

此后年月的变化,只有柳树的生长。

夜间还需人守,爷爷的兄弟也来了几个。

兄弟俩额顶、腰间都围上白麻,又穿了白鞋套,跪在爷爷床头前,给来人磕头,给爷爷送纸钱。

故事的得知是次日亲戚的闲聊,陈青峦和弟弟站在充气灵堂门口的两边。

一个不知道多远的亲戚小声问:“他们家茹丫头,不回来了?”陈青峦往他脸上扫了一眼很快移开,他见过这个中年男人的次数绝对不超过三次,记得大概是奶奶娘家那边的。

“可不是。”说这话的人陈青峦认识,他喊姑奶,年龄比奶奶还小三岁左右。

“她爸死她都不回来?心咋这么狠呢这小妮子,那不等于白养了。”看起来爷爷辈的男人自以为说的是缓和气氛的话,并自顾自做出感慨万分的表情,陈青峦不认识他。

“自强那事儿做的也不对,起茹才十四岁,现在哪有这么早……”这个婶子陈青峦知道,家就在街上,他们家上午没太阳,所以爷爷奶奶清晨总上人家门口坐,这家人和他家并没有血缘关系。

赵家老奶重音嗯着阴阳一声,“以前不都是那样,孙家那条件又不差,起刚还得上学,我觉得不至于,哪能有这么严重?指不定是丫头惯娇气了,啥事都往严重了讲。”

“那男的打女的就有理了?你咋不找个爱打人的呢?”鸣不平的是四爷爷家的孙媳妇,年轻气盛,脸上还挂着“怎么不打死你个老东西”的表情。

“这话可不能这么讲,那时候盖个平房还三天两头地漏雨,我不跟你挣!”

四奶奶把自己一脸无语的孙媳妇拽开了,使眼色手里也下劲,才止戈。心刚静下,却发现老三家的大孙子正愣愣地瞪着他们这边,虽然陈青峦很快把脑袋转向别处,但她内心总觉着有心不安稳。

四奶奶扭头把事情告知了陈起刚,李奶奶听到了又在旁边哭,哭着把曾经那些体面全部撕开。

她瞬间瘫坐在地上,旁边的人拽空了老人暗色的棉袄,见露出腰部皮肤来,才不得不松手。

她痛苦:“老头子没本事,留我一个老马子……拖累人昂——”

“妈,你起来吧,妈……妈……”

李奶奶把手攥成拳使劲捶自己的胸口,“啊——吭昂昂——”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霞也在旁边劝她,她恍若无闻,“是我对不起我的起茹,我跟老头子把她卖了,认为打了总会不打的,她成绩不比起刚孬啊——还不是那年,起刚要上高中,家里没有钱,没有钱不给我的起刚读,起茹初中还没读完,昂!”

她突然求助似的停下来看了自己大儿子一眼,而陈起刚张着嘴喘气,对上眼神后嗯了一声,“妈……今天是爸的葬礼。”

李奶奶双眼充血,眼眶两侧的青筋动了动,她下巴犯抽搐,被自己扇了一下。

她挡开了身边所有人的阻碍,嘴唇抖着哽咽道:“是啊……他一辈子就这个结过不去,咱以后,不能叫人再欺负咱的起茹了啊……是王老婆子那个逼样的哄了我跟恁爸。那个孙文哲天天打我的起茹啊,恁爸年轻喝醉了也打我,让起茹算了……我也说算了……怎么能算了呢,你在家都不舍得让你小妹干活……”

“起茹打了五万块钱,她出钱,我出人,应该的。她说她在外面不错,养了两条小狗,等她不忙了,就接您过去,昂。”陈起刚在旁人的帮助下,背了自己的老母亲上楼去。

一楼大厅的舆论瞬间变了一番,宗旨围绕着“女孩回来了也没大用,打了钱,就有孝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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