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慷慨余晖,斜进一家路边的老火锅店门前。
陈青峦停了下,被门口的大哥热情招呼进店里。进去后才发现,屋里没有空位置了。
大哥说:“你等一哈,马上斗有位置咯,莫慌撒。”
陈青峦认真辨认了下,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没事,我……嗯。”
大哥也没说错,很快就给他腾了张双人桌。
大哥又说了句方言,这次陈青峦听懂了,是问他从哪里来,不是本地人吧。
他见机咧嘴一笑,说:“从北边来,想来这边碰碰,您这招工吗?”
陈青峦说这话是投机取巧,他正是看到人家门口的写得招工牌,才没推辞进来吃饭的。
大哥开始努力说起了普通话,“这样啊,是东北那边吗?我听着不太像啊。”
陈青峦道:“不是。没这么北,只是比成容北一些。”
“那怎么……”大哥还想问,突然被人从身后敲了下脑壳。
一个大爷满面怒容,骂骂咧咧地说着陈青峦听不懂的本土白话,什么懒眯懒眼,大概是说懒散吧,还有什么摆龙门阵,剩下的语速快起来更是难猜。
然后就见大哥忙护着脑袋说:“我晓得我晓得……”
之后不知道大哥跟店里另外一位大娘说了什么,那大娘走过来,喊他站起,又喊他过来。
陈青峦一脸懵,当晚就和大哥做了伴,后来才知道大哥姓彭,大爷大娘是他爹妈。
彭大哥说话很有趣,晚上热情招呼陈青峦和他睡一个房间,然后他自己打了地铺。
睡前还主动和陈青峦闭着眼讲闲话,埋汰他爹妈生他的时候年轻,所以弄得他也没得念书的本事,现在又催他四世同堂,实在是梦想天开。
草率又幸运的,这成了陈青峦的在外的第一处落脚地。
第二天,彭大哥找彭大娘特许了他白天的假,带陈青峦去找租房。
陈青峦正有些疑惑为何彭大娘会答应的如此爽快,走下楼时发现客流量确实是不多,才放了点心。
而出门后,陈青峦便立马醒悟了,他身上的水分几乎是瞬间被高温“蒸干”了大半,还没来及抱怨,浑身就开始冒汗。
他转头,看彭大哥变出个遮阳伞来。
彭大哥皱眉咧嘴,一边幸灾乐祸,一边道:“成容这个天,热惨咯。你才过来,不知道吧。”
陈青峦说是,又说自己家里这阵子还有雨,晚两天才热,热很了,才和现在差不多。
再之后,彭大哥仔细问过了他的要求,帮他介绍了一套老小区的合租房。
陈青峦去看过,位置离店不算远,八百六十多米,街道附近的生活气息很重,夜里也不冷清。
他早晨起来去忙,蓝天白云,绿树旧城,处处透露着生命的气息。
陈青峦甚至想抽个空,把成容这个有名的旅游城市逛上一逛。
可理想不比现实,事实上陈青峦很忙,身体忙,心里更忙。
如果夜间不疲惫到一定地步,陈青峦就睡不着。
就好像悲伤有了延迟,他总焦虑,总难过,总是自我暗示这样不好。
所以他梦魇,思考后又自责。
陈青峦想不通,他为什么总跟自己过不去,为什么不能好好生活,总想起那些“错”。
他花得少,物欲也低,又不愿意让自己歇着。久而久之,他就想拿钱去弥补些什么。
时隔三周半,陈青峦才又登录上了以前的账号。
消息太多,快爆出屏幕。
陈青峦下意识绷紧神经,一一回过朋友的消息,而其中有些内容,他们已经打了电话过来确认。
最后,陈青峦按开好友申请的界面,呼吸一滞。他轻轻滑动着屏幕,心说:“这里还有个胆小鬼,电话都不敢打。”
那晚,他又伴夜到天明。
于是白天无人时就站着犯了瞌睡。
陈青峦做了个十分钟的梦,睁眼却泪流满面了。
醒后他擦了擦,有些自我唾弃,又有些委屈。
闲暇时,目睹了一切的彭大哥想安慰他。
彭大哥轻碰了下他肩膀,挤到他旁边坐下,“是不是想家了?”
陈青峦勉强地笑了下,感觉可能是有点想。
“豁哟,想就回去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陈青峦又冲大哥笑了下,然后摇摇头。
彭大哥善聊,东拉西扯地问了许多,问出了他的喜好和成绩。
“这个东西嘛,我倒是也有点渠道。先说好,没那么……你懂撒。至于学嘛,能上就上吧,你要舍不得我,你就报到这边来嘛。”
陈青峦再次摇摇头,笑说:“不想上了,也没填志愿。”
“那你档案呢?”彭大哥说,“学籍档案也不要了?”
“拜托别人去拿。”
“能行吗?”
“我是回不去了,总有办法能行的。”
后面聊着聊着,彭大哥就谈起了他心中的往事。
“以前啊,我们这也有个小姑娘,高考发挥失常咯。那本身就不好受,结果她爹妈还拉她去相亲,说是门当户对……哪能这样嘛,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这不,她就离家出走到这边咯,她干得是和你一样的活。也是累了就蹲着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说到这,彭大哥看向陈青峦嘿嘿笑了两声。
陈青峦忙黑脸以正态度,无奈地辩解道:“我哪有。”
彭大哥自然没理,继续说:“不过现在说小姑娘是不合适了,我也就比她大三岁,后来她爹妈来找,他们商量好了,就回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句中掺着一股极难察觉的叹息。
陈青峦不难听出故事中的遗憾,于是提起耳朵,听得更认真了。
“那时候我为了做音乐,跟着几个朋友就出来闯。其实也不怎么样,就大家伙都混得挺熟。她走之后,其他人就总在群里问她‘里南姐,没妥协吧?’,她就在群里回‘没,不可能。’她说她这一辈子就没点亮过‘成家’这个技能,就是想家里的朋友了,也想念书。但其实吧,她说得也没错,她读书是厉害。读了大学,又读了研究生,还出国留了学。”
“嗯……”陈青峦的思绪正随着他眼里的白云,在天上晃悠悠地飘荡,他缓缓道,“是很厉害。我……的朋友们读书也都挺好的,就我不擅长。”
彭大哥拍拍他的肩膀,重重揽过来,一副好兄弟一辈子的表情,“咱俩有缘,我读书就烂,但做人就讲究一个活,而且要向前活,不要后悔。里南最瞧不起凡事后悔的人。”
陈青峦顺着点点头,莞尔道:“嗯,不后悔。”
这话也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陈青峦看着夜空,看着街上的灯火,一时也有些恍惚。
而后彭大哥凑近了,传授经验似的耳语了两句,“但我悄咪咪告诉你,其实我……嘿嘿,后悔过,我悔得扣胩!我上的是职高。我觉得,学门手艺能糊口,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已经很不错啦。”
陈青峦一边笑,一边顺着说的话打了个向前的手势,“是很不错了哥,你在向——前活。”
彭大哥宽松了眉毛,释然地叹了口气,开怀道:“是,就是这样。”
有些事情,存在过了,就等于永远。有些人,短暂地遇见了,就别太留恋。
彭大哥对陈青峦说,他看见里南被衣着富贵的父母接走时,他感觉到了浓厚的自卑,心底也生出了许多后悔。
可是后悔没得用,而做人就应该往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