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先生在临州客栈住下之后，便没闲着。

他每日在大堂里要一壶茶，和来往客人闲谈。说话极有分寸，不把话说死，也不把话说透，半真半假地掺着，奉州那边要打仗了，太子派了兵，孟砚之也到了，商路一时半会儿通不了。这些话从客栈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没几日，临州城里便传遍了。

临州码头，货堆在码头上运不出去，东家结不了账，工钱自然也发不下来。干也是白干，不干也没钱，索性都不干了。一群人聚在码头衙门前，要官老爷给个说法。可衙门里没人出来，门关得紧紧的，连个传话的都没有。工人们等了半日，骂了一阵，散了；第二天又聚过来，还是没人理。临州城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

吕先生没太在意这些。他打听了承恩伯府的事，承恩伯府没实权，爵位还是靠娶了二公主得来的。世子没什么本事，一直等着朝廷给个官职，等了好些年也没等来。一家子谨小慎微，安于现状。吕先生对这些不太在意，他又不是要扶持谁，只是利用一下而已。

他打听到世子每日午后都会去城南一家茶楼，和几个世家子弟谈政事。吕先生先到了茶楼，给了小二一吊钱，问出世子常坐的位置，便在旁边坐下。

不多时，承恩伯世子便和两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进了茶楼，在吕先生旁边坐下。

“还好我有远见，拒绝了漕运的差事。”世子一落座便道，“你们看看，现在乱的，漕运衙门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旁边一人立刻接话：“世子眼光独到。以前多少人想去漕运衙门，觉得那里油水多。就算出了事，革除了不少人，还是大把的人想去。世子却拒绝了，还是世子有眼光。”

世子被夸得得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是。读书人就不应该总盯着那些铜臭事。”

吕先生听了，面上露出一丝不屑。他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江州看看，可江州也没合适的人选，其他地方目前波及不深，不可能乱起来。既然已经来到临州了，成不成先试试。

他走过去，朝世子客气地恭维了一番，世子便让他坐下了。

“不知世子志向在何处？”吕先生问。

世子叹了口气：“这世道没有机会。朝中无人，没有人帮衬，再有才学也无用。”

“现下，不就有机会了吗？”

世子疑惑：“有什么机会？”

“临州要乱起来了。”吕先生声音放得很轻，“盛世是不容易有机会，但乱世，机会可到处都是。”

世子听了，有些心虚：“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临州现在是有点乱，因为货运不出去，这都是小事，过几日就好了。”

“世子觉得关乎百姓生计的事，是小事？”吕先生看着他，“那在世子眼里，什么是大事？”

世子一时说不上来，也觉得被下了面子，便沉下脸：“你哪来的？在这胡言乱语。本世子不与你计较，你走吧。”

吕先生嗤笑一声：“机会放在眼前都把握不住，只会在这茶楼里吹嘘，自己骗自己。你应该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包括你这两个友人，也都清楚，只不过碍于承恩伯府的面子，奉承你而已。”

世子被说得面色涨红：“你放肆！你诋毁本世子，把你抓到衙门都不为过！”

吕先生笑着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那是他还在为太子办事时，太子给他的，为了做事方便。他一直留着，就是为了有什么事的时候拿出来，要不然他什么都没有，别人怎么可能听自己安排。

世子看了桌上那块东宫的令牌，愣住了。

吕先生平静地把令牌收起来：“可以坐下好好谈谈了吗？”

世子麻木地坐了下来。

“承恩伯府，‘承恩’这两个字，就说明了一切。”吕先生道，“你祖父对先帝有功，背着受伤的先帝走了好几里路，得了个子爵的爵位。但以后再无建树。你父亲也是一直靠着这点恩情度日。到你，也不过是靠娶了二公主，皇上才给你们升了爵位。你祖父和先帝都不在了，如果不是娶了公主，到你这差不多也就要败了。你文不成武不就的，新帝登基，你这承恩伯府还能维持多久？估计传到你儿子都不剩下什么了。你就甘心吗？”

世子胸口剧烈起伏。这些他当然知道。伯府名头光鲜，其实毫无实权。如果不是娶了公主，更无人在意了。二公主不受宠，皇上也只是为了皇家颜面给了恩赏，之后再没在意过。

“那先生有什么高见？”他终于问。

“如果愿意搏一把，若真办成，承恩伯府未必还只是个伯府。”

世子迟疑：“先生是让我为太子殿下做事吗？他根本看不上我。”

“自然不是。为太子做事，临州就不能乱了，对你没好处。”

“那是谁？”

“昭阳公主。”

世子有些不解：“我与昭阳公主毫无联系，甚至都没见过几次面，话都没说过。不瞒先生，之前我夫人去京城求昭阳公主帮忙，在临州给我谋个差事，都被拒绝了。”

“这次不一样。”吕先生道，“你不是去求昭阳公主，是主动帮忙帮衬。”

世子皱眉：“可我与她并无交情，她未必肯用我。再者，我已是成婚之人，也不好贸然亲近公主殿下。”

吕先生眉头一蹙。

世子试探着问：“那先生是什么意思？”